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坏人 以后这种人 ...

  •   墨迹在纸上洇开,比在船板上写的更清楚,也更沉。沈先生把那一页从书上裁下来——裁得很仔细,沿着书脊的缝,一点一点地撕,撕出一条干净的边。他把那张纸递给黛帕。

      “收好。”

      黛帕把纸接过来。纸很薄,墨迹还没有干透,她捧着它,不让它折。等墨迹干了,她把纸叠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夹衣里襟的口袋里。和银元挨在一起。

      沈先生站起来,把毛笔插回褡裢里。“你照着木牌画字,画了多久了?”

      “上船以后。”她说。

      沈先生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像是可怜,也不像是赞叹。倒像是在认一个人——不是认她的脸,是认她身上某种他自己也有的东西。

      “以后我教你。”他说,“不用画了。写。”

      船上又搭了别的人。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船靠在一个渡口加水的时候,三个人从岸上走下来。走在前面的是个胖大的汉子,四十来岁,穿一件绸布短褂,敞着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肚皮。手指上戴着两个银戒指,一个镶着绿石头,一个光面。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一瘦一矮。瘦的那个颧骨高,眼睛小,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飞快。矮的那个壮实,脖子和脑袋一般粗,不说话,嘴角往下撇着。

      胖汉站在石阶上,拿脚踢了踢船头的缆绳。

      “往下游去?”

      船老大正在船尾修一面破了的渔网。他抬起头,看了那三个人一眼。“去。”

      “常德去不去?”

      “去。”

      胖汉便上了船。他上船的时候船身猛地往下一沉,沈先生正坐在船舷边看书,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书差点脱手。胖汉从他身边走过去,绸褂子的下摆扫过他的书页,没有回头。那两个年轻些的也跟着上了船。瘦的那个跳上来的,船晃了他也不扶,稳稳地站住了。矮的那个最后上,踩在船头上,船板被他踩得咯吱一声。

      胖汉在货堆中间找了个最宽敞的地方坐下来,背靠着麻袋,两条腿伸直了,脚底板对着沈先生。他的鞋是缎面的,鞋面上绣着暗纹,沾了泥。他从怀里摸出一把花生,剥着吃,花生壳扔在甲板上。瘦的那个蹲在他旁边,也抓了一把。矮的那个没有坐,站在船舷边,面朝岸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黛帕把翻好的药材一袋一袋地扎紧。她的手指在麻绳上绕着,绕一圈,拉紧,再绕一圈。她没有看那三个人。但她的后背上又有了那种感觉——像是走在山路上,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有东西。那种感觉漫过货堆,漫过她的后背,停在她的后颈上。

      是那个瘦子。他在看她。

      她低着头,把麻绳拉得更紧了些。绳结勒进掌心里。

      “这船上还带着孩子?”胖汉的声音。他把一颗花生捏碎了,花生衣飘起来,落在甲板上。“男娃女娃?”

      船老大没有抬头。“亲戚家的。”

      “亲戚。”胖汉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声音含含混混的。“长得倒是白净。”

      黛帕把麻袋扎好了。她站起来,绕过货堆,往船舱里走。走过那个瘦子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跟着她转,像一根线牵在她身上。她低着头,从船头走到舱口,弯腰钻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来,把那道目光挡住了。船舱里,水生正蹲在灶边烧火。灶火映着他的脸,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三个人,”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好人。”

      黛帕在他旁边蹲下来,往灶里添了一根柴。柴是湿的,在火里滋滋地响,冒出一股白烟。

      “你怎知道?”

      水生把烧火棍在灶口里捅了捅。火星子窜上来,亮了一下又灭了。“好人不会把花生壳扔在别人船板上。”他把烧火棍搁下,转过头来看着她。灶火在他眼睛里跳着,亮亮的。“你离他们远些。”

      黛帕点了点头。

      夜里,船泊在一片无人的河岸。岸上是黑黢黢的山影,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风从山谷里灌出来,把芦苇吹得哗哗地响。船老大把竹篙插进铁环里,船身横在河心偏岸的地方,水流的声音闷闷的。

      那三个人睡在船头的甲板上。胖汉从货堆上扯了一条麻袋垫着,鼾声很大,呼——哈,呼——哈,像拉风箱。瘦子睡在他旁边,蜷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矮的那个坐在船舷边,背靠着缆绳柱,面朝岸上,黑暗里只能看见他背影的轮廓,和脖子上那颗沉甸甸的脑袋。他们没进船舱。大约是嫌船舱里闷,又或者是胖汉的块头太大,进了舱转不开身。

      黛帕睡在货舱里,和水生、沈先生挤在一起。煤油灯灭了,船舱里只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青白青白的,落在舱板上。船身被水流推着,轻轻晃着。胖汉的鼾声隔着舱棚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头猪在拱泥。黛帕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她的耳朵在听。听鼾声,听水声,听水生均匀的呼吸,听沈先生偶尔翻身的窸窣。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是甲板上轻轻的脚步声。不是走动,是挪动。鞋底擦着木板,沙——,停一下,沙——。从船头往船舱这边来。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脚步声在舱口停住了。帘子被掀起了一角。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涌进来,比刚才亮了一瞬。一个人影堵在舱口,是那个瘦子。他的脑袋探进来,在船舱里扫了一圈。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珠子转着,从水生转到沈先生,从沈先生转到她身上。停住了。

      黛帕的眼睛闭着。呼吸匀匀的。她感觉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只冰凉的手。她忍着不动。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

      “做什么?”

      是船老大的声音。从船尾舵楼传来的,不高,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舱口的帘子落下了。脚步声往船尾去了。瘦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说找水喝。船老大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瘦子走回去的脚步声,鞋底擦着甲板,沙——沙——。

      安静了。

      黛帕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月光还在地上,青白青白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松开,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印子,刺刺的。

      第二天中午,那三个人下了船。胖汉走在前面,下了码头,头也不回。瘦子跟在他后面,走到石阶顶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船,是看她。那一眼很短,然后他就转过去了。三个人消失在街口。

      船老大来到船头,把胖汉扔了一地的花生壳扫进河里。花生壳浮在水面上,被水流推着,慢慢散开。他把扫帚搁下,点着了烟袋锅子。

      “以后这种人,不搭了。”他说。

      烟从他嘴里喷出来,被河风吹散了。

      黛帕把昨晚被瘦子掀过的帘子重新挂好。帘子的挂绳被他扯松了,她把绳头解开,重新系紧。手指在绳结上绕着,绕一圈,拉紧,再绕一圈。

      沈先生坐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书,但没有看。他望着岸上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日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眼窝的阴影更深了。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黛帕旁边蹲下来。

      “昨晚吓着了?”

      黛帕把绳结系紧,扯了扯,结实了。她没有说话。

      沈先生也没有再问。他从褡裢里摸出那支秃毛笔和那个缺了角的砚台,磨了墨。又从褡裢里摸出一张旧账簿纸——背面有字,正面空着。他把纸铺在麻袋上,拿笔蘸了墨。

      “之前教你的三个字,你还记得吗?”

      黛帕把帘子放下,转过身来。她蹲在沈先生对面,看着他把笔递过来。

      “写给我看。”

      她接过笔。笔杆被沈先生的手握得温温的。她把笔杆搭在虎口上,大拇指按住,食指和中指并拢抵住。沈先生伸过手来,把她的无名指往上托了托。

      “轻一点。不要太紧。”

      她把手指松了松。笔尖落在纸上,墨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写第一个字。口。天。撇。捺。口字还是有点大,但天字的两横写对了,一长一短,短的那横在上面。撇和捺从中间伸出去。她写完了,看着纸上的“吴”字。比之前写的好看。

      她没有停,接着写第二个字。山字头,下面一个巴。山字头的三竖她写得不一样长,中间那一竖最高,两边矮一些。巴字的弯钩她写了两遍——第一遍弯得不够,她拿笔尖又描了一下。墨浓了,洇开一小团。

      第三个字她停了一下。曜。那个字笔画太多了。她记得日字旁在左边,右边太复杂了,她记不太清怎么落笔了。她把日字旁写出来,然后笔悬在纸面上,不动了。

      沈先生伸过手来。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往下落。羽字的横折钩,点,提,再一个点,提。然后是最后的那部分——隹。撇,竖,点,横,横,横,竖,横。他的手很轻,像是怕把她捏疼了。每一笔都走得不快,让她感觉到笔尖在纸上转弯的地方。写到最后一横的时候,他的手松开了。

      “多写几遍就记住了。”他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