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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上船 船上不养闲 ...

  •   一个汉子探出头来。四十来岁,脸被河风吹得粗糙,颧骨上两团红,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定。他嘴里叼着烟袋,烟从嘴角飘出来,被风一吹就往船舱里灌。他看见黛帕,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找哪个?”

      黛帕的嘴动了动。喉咙里有很多话——想说她要搭船,想说她没有钱,想说她会干活,会认药材,会烧火做饭,会洗衣服,什么都会。但这些话涌到嘴边,挤成一团,一个字也出不来。她站在那儿,看着船身被水流推着,一晃一晃的。

      船舱里又探出一个人来。是个少年,比黛帕大几岁,瘦瘦的,头发剃得很短,颧骨高高的。他从船老大的肩膀后面看了黛帕一眼,又缩回去了。她听见他在船舱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船老大没有回头。他看了看黛帕的背篓,看了看她被雾水打湿的短头发,看了看她脚踝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和那两颗银铃。他的目光在银铃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上船。”他说。

      他把帘子撩起来。黛帕踩着船头上了船。船身微微晃了一下,她扶住船舷。船老大没有过来,也没有催她。等她站稳了,他才朝船舱里努了努嘴。

      货舱比她想的宽敞。顶篷不算太低,她站着绰绰有余,船老大在里头要微微弯着腰。舱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拨得很短,火苗豆子大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丈许见方的地方。舱板被多少年的脚底板磨得光滑,木板缝里嵌着黑黑的泥。舱里堆着货——麻袋,竹筐,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用麻绳网着,船怎么晃它们都不动。货堆边上还空出一块地方,铺着草席,草席上叠着两床薄被。货舱前头靠舱口的地方是灶台——几块砖头垒的,上面架着铁锅,旁边摞着碗筷。

      船老大指了指货堆边上空着的一块舱板。“坐那儿。”

      黛帕把背篓卸下来,在舱板上坐下。背篓放在腿边,竹筒靠着背篓立着。她把夹衣的下摆垫在屁股底下,舱板硬,坐上去硌得慌。

      船老大钻出舱去了。她听见他在船头走动,听见大毛竹篙从铁环里抽出来,竹篙的铁箍磕在船板上,叮的一声。

      然后竹篙入水,船身轻轻一震,离了岸。水流推着船,船老大撑着竹篙,把船从泊着的船缝里撑出来,撑到河心,然后竹篙收了。船顺水往下漂。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那个少年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他手里拿着一截竹筒,用小刀在竹筒上刻东西。刻的什么她看不见,刀刃在竹青上划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少年刻了两刀,又抬起头来。

      “你去哪里?”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本地口音,但苗话的底子还在,她听得出来。

      “洞庭。”她说。

      少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洞庭大得很。你去洞庭哪里?”

      她答不上来。洞庭是什么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老人说那是个大地方,大得看不见岸。少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便低下头继续刻他的竹筒。刀刃在竹青上推过去,薄薄的竹皮卷起来,落在他膝盖上。

      “我叫水生。”他说,没有抬头。

      黛帕把背篓往里挪了挪。“白芷。”她说。

      名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她跟着向婶学药时学会的字,是她能画出来的字。不是“黛帕”。那个名字被她收起来了,藏在舌头底下,不打算给任何人。

      少年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他没有问这名字怎么写,也没有问她是哪里人。只是把那两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继续刻竹筒。

      船老大进来了。他弯着腰走过货堆,在灶边蹲下来,揭开锅盖。蒸汽腾起来,带着鱼和酸菜的气味,把整个船舱都填满了。是鱼汤。他从灶台边的碗摞里拿出三只粗陶碗,盛了三碗汤。一碗递给水生,一碗递给黛帕,一碗自己端着。碗很烫,黛帕两只手捧着,掌心被烫得发红。她没有放下。

      鱼汤是酸的,放了酸菜,和向婶做的酸汤鱼不一样——向婶的酸汤是用米汤和萝卜缨子泡的,这个酸菜是青菜泡的,酸味更冲。汤里有两块鱼,是河里的鲫鱼,刺多,肉嫩。她低着头喝汤,把鱼刺一根一根地吐在手里,放在碗边。鱼刺细细的,白白的一小堆。汤从喉咙里滑下去,热一直落到胃里,把她从雾里带进来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赶。

      船老大也喝着汤,蹲在灶边,背靠着货堆。他的碗很大,汤在他手里显得少。他喝了两口,放下碗,从腰间摸出烟袋锅子,填了烟丝,在煤油灯上点着了。烟从他嘴里喷出来,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地散开。

      “洞庭我跑了好些年了。”他说,声音被烟熏得沙沙的,“这条河我跑了八年。从常德到洞庭,从洞庭到汉口。什么货都运过——药材,桐油,茶叶,盐巴。也运过人。”

      他把烟袋锅子在舱板上磕了磕,磕出烟灰。

      “船上不养闲人。你会什么?”

      黛帕捧着碗。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她想了想。“我会认药材。”

      船老大看了她一眼。“认得哪些?”

      “杜仲,黄柏,茯苓,半夏,天麻,白芷,白术,防风。”她一口气说下来,那些药名在她嘴里滚过去,像念一个她背了很久的功课。说到“白芷”的时候她的声音顿了一下。船老大抽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谁教你的?”

      “寨老。”她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向婶也教过。”

      船老大没有问寨老是谁,向婶是谁。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站起来,走到货堆边,从一个麻袋里摸出一把东西,走回来,蹲在她面前,把手摊开。

      掌心里是一把药材。切成了片,晒干了,混在一起。

      “分。”

      黛帕把碗放在舱板上,接过那把药材。她低下头,把药材一片一片地分开。杜仲皮,深褐色,掰断了能拉出白丝。黄柏皮,黄色,味道苦。茯苓片,白色,边缘卷着。半夏,圆疙瘩,切面白白净净。她把分好的药材在舱板上一字排开,四小堆,清清楚楚。船老大蹲在那儿,低头看了看。他从茯苓片那一堆里拈出一片,对着煤油灯照了照。那片茯苓切得薄,光照过去,半透明的,能看见里头的纹路。

      他把茯苓片丢回去,站起来。

      “明天开始,货舱里的药材你帮着翻晒。靠了码头,帮着装货卸货。”他走到灶边,把自己的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鱼汤一口喝了。碗放在灶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吃饭管饱。工钱没有。”

      黛帕点了点头。

      船老大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烟袋锅子灭了,别回腰里,钻出船舱去了。竹篙入水的声音,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水生从货堆上跳下来,把碗收走了。他蹲在灶边洗碗,碗筷轻轻磕碰的声音。洗完了,把碗摞回灶台上,拿一块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他走回来,在她旁边的货堆上坐下来。他从怀里摸出那截竹筒和小刀,继续刻。煤油灯的光照在他手上,手指又瘦又长,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刀刃在竹青上推过去,竹皮卷起来。

      “你是苗寨的。”他说。不是问。

      黛帕没有说话。

      “我也是。”他把竹筒转了一个角度,刀尖抵着竹青,刻出一道弯弯的弧线。“不是这里的苗寨。是贵州那边的。从家里出来两年了。”

      刀刃在竹筒上走着。他刻东西的时候手很稳,每一刀都落在上一刀的旁边,不深不浅。竹青被削掉之后露出底下淡黄色的竹肉,两种颜色叠在一起,图案便显出来了。

      “船老大是我姨父。”他把竹筒举到灯底下照了照,眯着眼睛看了看,又放下来继续刻。“我阿妈把我送到船上,说跟着姨父有饭吃。她就走了。”

      刀刃停了一下。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黛帕坐在那儿,背靠着货堆。船身在水流里轻轻晃着,舱板底下的河水哗哗地响。她把脚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住膝盖。脚踝上的银铃偶尔碰在舱板上,船一晃,就轻轻响一声。

      水生低下头,继续刻他的竹筒。

      船往下游走了一夜。黛帕在货堆边蜷着睡了一夜。舱板很硬,但她太困了,蜷下去就睡着了。夜里醒过一次,是被船身的晃动摇醒的。她睁开眼睛,煤油灯已经灭了,船舱里黑洞洞的,只有舱口的蓝布帘子透进来一点天光——淡淡的灰蓝色。天快亮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货堆。货堆上的麻袋散发着药材的气味,杜仲和黄柏的苦香气混在一起,把她裹住。她把那气味深深吸进肺里,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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