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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追兵 往下去,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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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弯后面转出来一匹马。
骑马的人穿着深色的衣裳,头上缠着帕子,腰里挂着什么亮闪闪的东西。马跑得很快,马蹄踏在岸边的碎石上,碎石滚进河里,扑通扑通地响。骑马的人往河面上看了一眼——看见他们了。
黛帕看见那个人勒了一下缰绳。马前蹄腾空了一下,落下来,继续沿着河岸跑。那个人在马上回过头,朝山弯后面喊了一声什么。喊的什么她听不清,被河风和马蹄声搅碎了。但山弯后面传来了回应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老人的竹篙忽然换了方向。
船头猛地往右一偏,朝对岸斜过去。黛帕的身体跟着一晃,手死死抓住船舷。船在河心划了一道弧线,水花溅得更高了。可对岸也有一条路。那条路上也有人——不是骑马的人,是走路的人,三四个,从下游的方向往这边来。他们走得很快,其中一个抬手指着河面,指着他们。
老人把竹篙从水里抽出来。
船在河心停了一下。失去了竹篙的推力,水流立刻把船往下游推。两岸的人都在往下游跑,马蹄声和脚步声隔着一条河,此起彼伏。黛帕坐在船尾,看着老人的背影。老人的手握着竹篙,竹篙横在膝盖上,没有动。
船顺水漂着。
漂了大约有几十丈远,两岸的人声渐渐被船甩在了后面。不是他们不追了,是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弯过去之后,两岸的山忽然收紧了,河床变窄,水流更急。船被水流裹挟着,几乎是冲下去的。两岸的山壁陡峭起来,路断了。骑马的人停在了山壁前面,马在原地打着转,嘶鸣声隔着水传过来,很快就听不见了。
船在两山之间的峡谷里穿行。
山壁从两边压过来,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蓝带子。水声在峡谷里回荡着,轰隆隆的,震得船舷都在抖。老人的竹篙又入水了,但这一次不是在撑船,是在点——点一下左边的礁石,船往右偏一偏;点一下右边的山壁,船往左偏一偏。船在激流里穿来穿去,水花不断地溅进来,她的裤腿已经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凉。
她没有说话。老人也没有说话。峡谷里只有水声,只有竹篙点在石头上的声音,只有船底擦过暗礁时沙沙的声音。
船冲出了峡谷。
河面豁然开朗。两岸的山退远了,换成了大片大片的滩涂。滩涂上长着芦苇,芦苇连成一片,白茫茫的,被风吹得像海浪一样起伏。水流慢了下来,船不再冲了,慢慢地、稳稳地往下游漂。
老人把竹篙横在膝盖上,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些人是追你的。”
不是问,是说。黛帕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老人把头转回去,从腰间摸出烟袋锅子,点着了,抽了一口。烟从他耳边飘过去,被河风吹散了。
“我不问你是什么人。”他说,声音被烟熏得沙沙的,“这河上跑的船,什么人我都见过。逃债的,逃兵的,逃命的。上了我的船,我就送你一程。”
他把烟袋锅子在船舷上磕了磕,磕出烟灰。
“往下去,到洞庭。”
洞庭。黛帕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她没有听过这个地方。她只知道山寨,只知道墟镇,只知道这条河往北流,流到哪里去,她不知道。她坐在船尾,河水从船舷边滑过去,青绿色的,安安静静的。
船往下游漂了一天。
这一天里,两岸的山渐渐矮了,渐渐远了。芦苇越来越多,滩涂越来越宽。河面上开始出现别的船——有大船,船帆鼓着风,帆是灰白色的,补着大大小小的补丁。船头上站着人,撑着更长的竹篙。老人有时候会跟那些船上的人打招呼,抬一下下巴,那边船上的人也抬一下下巴。没有话。
傍晚的时候,河面上起了雾。雾从芦苇丛里漫出来,贴着水面走,把船罩在里面。老人的竹篙一下一下地点着,船在雾里走,看不见两岸,看不见前面的水路,只听见水声和竹篙入水的声音。黛帕坐在船尾,雾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脸上也凝了一层水珠。她没有擦,坐在那儿,看着雾从身边流过去。
船在一个渡口靠了岸。
这个渡口比她昨天等的那个大得多。石阶有十几级,石阶顶上是一条街,街上有人,有铺子,铺子门口挂着灯笼。灯笼在雾里一团一团的,红得朦朦胧胧。码头上泊着好几条船,有货船,有渡船,船舱里亮着灯,灯光从船篷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水面上晃着。
老人把船靠在一艘大船的旁边,竹篙插进船头的铁环里,把船拴住。
“到了。”他说。
黛帕站起来,把背篓背上。船身晃了一下,她扶住船舷,稳住。然后她站在那儿,看着老人。老人的脸在雾里模模糊糊的,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她把手伸进夹衣里襟,摸到向婶缝在里头的布包。包里有铜钱。她把布包掏出来,解开扎口的麻绳。
老人摆了摆手。
“留着。”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你前面的路还长。”
黛帕攥着布包,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布包塞回里襟,扣好扣子。她往船头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阿爷。”她说,“洞庭是什么地方?”
老人在雾里沉默了一会儿。
“是个大地方。”他说,“大得你看不见岸。”
他把竹篙从铁环里抽出来,在船舷上敲了两下,算是告别。黛帕踩着船头上了石阶。石阶被雾水打湿了,滑滑的,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石阶顶上,她回过头。雾已经把船吞了,只看见船头那一点烟袋锅子的红光,在雾里一明一灭。然后那点红光也熄了。
她站在渡口上。面前是一条街,街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行人的脚磨得光亮。两边的铺子有的已经关了门,有的还开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街上走着人,挑着担子的,拎着灯笼的,背着背篓的。没有人看她。
黛帕在那条街上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向婶给的铜钱数了两遍。
她是在土地庙后墙根底下数的。那地方背街,从街面上看过来被庙檐和一棵槐树挡得严严实实。她把背篓卸在脚边,蹲下去,从夹衣里襟摸出布包。布包解开的动作很轻,铜钱倒在掌心里,一枚一枚地数。手指在铜钱上点过去,嘴唇微微翕动。那枚银元她没有拿出来。那是压命的钱,不到死不能用。这个道理用不着人教,寨子里再小的娃娃都知道,银子要贴着肉藏,铜钱才是拿来花的。
铜钱数完了。她想了想,又数了一遍。还是那个数。够买几天的干粮,够在最低贱的客栈里睡两晚,不够搭一条船。
她把铜钱收回布包,扎紧,塞回怀里。扣子扣好,在外面按了按。然后站起来,把背篓背上。
街是沿河建的,一边是吊脚楼和铺子,另一边就是河岸。河岸上泊着船,大大小小的,桅杆在雾里若隐若现。有的船已经熄了灯,船舱里黑洞洞的。有的船还亮着,灯光从船篷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水面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带子,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她沿着河岸走,一条船一条船地看过去。渡船太小,坐不了几个人。渔船更小,船上吃住都在一个舱里,转个身都难。货船大一些,吃水深,船帮压得低,船舱上用油布盖着货,油布上凝着雾水,亮晶晶的。
她在一艘货船前面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这条船最大。是因为她听见了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歌声。从船舱里传出来的,闷闷的,被船篷罩着,听不清词,只能听见调子。调子她认得。
是苗家的山歌。
她站在岸上,手攥着背篓的竹带,一动不动。船舱里唱歌的是个男人的嗓子,有些沙,像被烟熏过,但调子走得准。唱的是春天燕子回来筑巢的那首。和她在山寨里唱过的同一首,和阿妈唱过的同一首,和她在向婶院子里唱破了的那首同一首。她站在岸上听着。歌声从船舱里飘出来,飘过水面,飘进雾里。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停了。大约是唱的人忘了词,或者不想唱了。
船舱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然后是说话的声音。
黛帕向船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站在那儿,河风把她的短头发吹起来,扎着后颈。然后她又走了一步。
石岸不陡,缝里长着青苔,被雾水打湿了,踩上去滑滑的。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背篓在背上轻轻晃着。走到水边,船就泊在那里,船头抵着石岸。
这船比她刚才看着的时候更大些。船身少说有三丈长,中间货舱的舱棚是竹篾编的,夹了箬叶,抹了桐油,防水。舱棚顶上是平的,铺着晒东西用的竹席。船尾有个矮矮的舵楼,比货舱矮一截,是船老大掌舵的地方。船头空出来,堆着缆绳、竹篙、两三个木桶,还有一块磨刀石。竹篙不是小竹竿,是那种大毛竹,根部比手腕还粗,梢头削尖了包着铁箍。这样的竹篙,一篙撑下去,船能出去两三丈。
货舱的入口挂着蓝布帘子,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她没有上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