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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河上 船到了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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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帕回到渡口的石阶上,重新坐下来。背篓放在脚边,竹筒里的水还剩一小半,她拿起来晃了晃,水声空空的。她把竹筒盖子拔开,抿了一小口,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她把盖子塞紧,竹筒放回背篓里。
天开始暗了。
不是一下子暗下来的。是河对岸的山影一点一点地往这边爬,先淹了水面,再淹了芦苇丛,再淹了她脚边的石头。她看着那道影子的边缘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移到她的鞋面上,移到她的脚踝上,把脚踝上的银铃也吞进了阴影里。银铃不亮了。
她站起来,往岸上走了几步。渡口后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柏树,树底下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人生过火的痕迹——几块烧黑了的石头围成一个圈,圈里是灰烬,灰烬已经被雨水打过了,结成了一块一块的灰壳子。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灰。灰是冷的。有人在这里过过夜,但不是昨天,也不是前天。
她在火堆痕迹旁边坐下来,把背篓靠在身后。地面是沙土的,被日头晒得干硬,坐上去硌得慌。她把夹衣的下摆垫在屁股底下,好了一些。
天完全黑了。
河面上的最后一点光也收了。水声在黑暗里显得更大,闷闷地从河床里往上涌,把芦苇的沙沙声、柏树的风声、夜鸟的叫声都盖住了。她蜷在背篓边上,把夹衣的领口拢紧。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凉飕飕地钻进领口里。她把下巴缩进领子里。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在山野里过夜。
跟着寨老的时候也露宿过。但那时候寨老在。寨老的火堆,寨老的烟袋锅子,寨老坐在火边一言不发的身影——那些东西把夜挡在外面,夜在火光之外,她在火光之内。现在火堆是冷的,石头是黑的,她坐在别人留下的灰烬旁边,夜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东西替她挡着。
她把干粮布袋从背篓里摸出来,解开麻绳,掰了一小块苞谷粑。苞谷粑比中午更硬了,咬在嘴里像咬一块石头,她含了很久才把它含软。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把油纸重新包好,麻绳扎紧。干粮还剩一大半,够吃两天。
她把手伸进背篓最底层,摸到了青布小布袋。布袋在掌心里,鼓鼓的,温温的。她把布袋攥了一会儿,没有打开。
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鸟,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咕——咕——,隔很久叫一声,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分辨不出是什么。寨子里的夜声她都认得——猫头鹰是咕咕喵,夜鹰是啾——,田鸡是呱呱,纺织娘是唧唧唧唧。这个声音哪一种都不是。是河的声音,是这片她不认识的夜的声音。
她把背篓往身边拉了拉,背篓的竹篾碰着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那声音让她安心了一点。背篓是从寨子里带出来的,竹篾上还沾着山寨的泥土、山寨的草药气味、阿妈捏饭团时留在篓底的糯米香。那些气味被这些日子的风吹日晒磨得淡了,但还在。她把脸凑近背篓,闻了闻。糯米香已经闻不到了,只有竹篾本身被日头晒过的清气,和一路上沾回来的野草味。
她把背篓靠回去,闭上眼睛。
睡不着。不是不困,是耳朵不肯关。每一声水响,每一声芦苇的沙沙,每一声远处林子里的窸窣,她的耳朵都要追过去,听一听,辨一辨,然后再放走。她闭着眼睛听了很久,听着听着,那些声音开始变模糊了。不是声音小了,是她的耳朵累了,追不动了。水声还在响,芦苇还在沙沙,夜鸟还在叫,但它们慢慢融成了一片,像一层壳,把她裹在里面。
她在这层壳里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是灰的。不是天亮的那种灰,是雾。雾从河面上漫上来,把渡口、芦苇、柏树、石阶全都罩在里面。她坐起来,头发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夹衣的表面也是湿的,摸上去潮潮的。雾在脸上凉丝丝的,吸进鼻子里,带着河水腥潮的气味。
她站起来,膝盖和腰都是僵的。走了几步,骨头活动开了,僵劲儿才慢慢散掉。她走到石阶边,蹲下来捧了河水洗脸。河水比昨天傍晚更凉了,泼在脸上,人一下子清醒过来。洗完脸,她蹲在石阶上往河面上望。雾太浓,望不远。河对岸完全看不见了,连河心都看不见,只能看见靠近岸边的这一段水面,青灰色的,平平静静的。
她蹲在那儿等着。
雾开始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丝一丝地被抽走的。先露出河心,河心上空空的,水流的速度比岸边快,水面上有一个一个小小的漩涡,转着转着就散了。然后露出对岸的山影,山还蒙着一层薄雾,像隔着一层纱。然后山上的树也露出来了,一棵一棵的,青黑色的,站在晨光里。
然后她看见了船。
船从上游来。不是从对岸,是顺着河从上面漂下来的。船不大,乌篷船,篷是旧的,被日头晒成了灰褐色,篷顶搭着一块蓑衣。船头上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手里撑着一根竹篙。船走得不快,顺着水流往下漂,竹篙左一点右一点,船便听话地贴着岸边走。
黛帕站起来,跑下石阶。
“哎——”
她的声音从嗓子里冲出来的时候,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声喊过了。声音在河面上荡开,碰到对岸的山又弹回来,变了形,像另一个人的声音。船头上那个人没有回头。她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又喊了一声。
“哎——船家——”
这一声比刚才更大。喊完了,嗓子眼里辣辣的。那个人回过头来了。隔着半条河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头上缠着的青布帕子和手里那根长长的竹篙。他把竹篙往水里一点,船头便偏了方向,朝渡口这边斜过来。
船靠了岸。船头轻轻抵上石阶,闷闷的一声。
撑船的是个老人。脸被河风吹了几十年,皮肤粗得像老树皮,沟壑纵横。眼睛却一点不浑浊,黑亮黑亮的,藏在深深的眼窝里,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船稳住了,等着她上船。黛帕把背篓背上,踩着石阶下了水。船头晃了一下,她扶住船舷,稳住了,跨进去。船底铺着竹篾席子,被水浸得发黑,踩上去软软的。她在船尾坐下来,背篓放在腿边。
老人把竹篙在岸上一点,船便离开了石阶。船头调转过来,斜着往河心去。水面在船底下哗哗地响,竹篙入水又出水,水珠从篙尖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水面上,砸出小小的涟漪。
河上的风比岸上大。风从上游吹下来,贴着水面走,把她的短头发吹得立起来。她把夹衣的领口拢了拢,看着两岸的山慢慢地往后退。来时的渡口越来越小,石阶看不见了,木桩看不见了,芦苇丛也看不见了,只剩下岸边的山影,青灰色的,一层一层的。
船到了河心。
河水在这里最深,颜色从青灰变成了深绿。水流也急了,船被水流推着,走得更快了些。老人的竹篙入水更深,一下一下地撑着,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又松开。
黛帕坐在船尾,低头看着河水从船舷边滑过去。水流很急,在船舷边打着小小的漩涡,漩涡转着转着就被水流带走了,新的漩涡又生出来。她盯着那些漩涡看,看着看着,忽然在水面的倒影里看见了什么。
不是山。不是云。是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抬起头。
岸上是一道山脊,山脊上有一条路,路沿着河岸往前延伸。路上有人。不是走路的人,是骑马的人。马在跑,马蹄扬起来的尘土从树梢上升起来,黄黄的,一团一团的。骑马的人不止一个——前面一个,后面还跟着,她数了数,三个,四个。马跑得很快,顺着那条路往下游的方向去了。他们在追什么。
黛帕的手抓住了船舷。
老人也看见了。他的竹篙在水里停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撑起来。船没有往对岸去,也没有往回走。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竹篙在水里左一点右一点,让船走在河心最深的那道水流上。水流湍急,船走得比刚才快了很多,两岸的山往后退得飞快。
骑马的人从山脊上跑过去了。尘土还在树梢上飘着,黄黄的,久久不散。她盯着那团尘土,手攥着船舷,指节泛白。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是马蹄声。不是从山脊上来的,是从她来的那个方向——渡口那边。她猛地回过头。渡口已经被山弯挡住了,看不见。但那声音从山弯后面传过来,闷闷的,沉沉的,越来越近。马蹄踩在河岸的土路上,踩在石头上,踩碎了什么枯枝,声音零零碎碎的,被河风裹着,一阵有一阵无。
老人也听见了。他没有回头,竹篙撑得更深了。船往下游走得飞快,船舷边溅起的水花扑进来,打在她的手背上,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