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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渡口 她能看见的 ...

  •   走了一个多时辰,黛帕看见了那块大石头。

      石头从路边的山坡上凸出来,有一人多高,青灰色的,表面长着一层灰绿的苔藓。石头的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狗,有两只耳朵,一个鼻子。她站在石头前面,想起向婶的话——遇到大石头往右。

      石头右边有一条小路。很窄,被灌木遮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灌木的枝条拨开,侧着身子挤进去。枝条弹回来,打在她的背篓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背篓还在,竹筒还在。

      她继续走。

      日头越升越高,从头顶上直直地照下来。灌木丛里开始热起来了,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混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闷闷的,稠稠的,像是被什么罩住了。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淌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过脸颊,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滴在衣襟上。她没有擦。袖子已经湿了,擦不擦都一样。

      口渴了。

      她停下来,把背篓卸下来放在地上,从里面摸出竹筒。竹筒的盖子是用苞谷芯削的,塞得紧紧的。她拔开盖子,仰起头喝水。水是向婶昨晚天擦黑的时候从井里打上来的,又在竹筒里捂了一上午,已经不凉了,温温的,带着竹筒内壁的清气。她喝了两口,把盖子塞回去,竹筒放回背篓里。

      她没有马上走。蹲在路边,把手搭在膝盖上,喘气。

      山里的蝉开始叫了。嘶嘶的,长长的,从头顶的树冠上传下来,从路边的灌木丛里传上来,从四面八方把她围住。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山寨里也有蝉,夏天的午后,叫得整座山都嗡嗡的。阿妈说蝉叫是在喊热,阿姐说蝉叫是在找人。寨老什么也不说,只是笑着抽烟。

      她把眼睛睁开。面前的路还在,灌木还在,蝉还在叫。阿妈不在,阿姐不在,寨老不在。

      她站起来,把背篓背上。竹带压上肩膀的时候,她咧了一下嘴。肩膀上被磨了一上午的地方,竹带一压上去就疼。她把背篓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竹带压在另一块肉上。好了一些。

      继续走。

      中午的时候,她走到了一条溪水边。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在石头之间跳着,溅起白白的水花。水声哗哗的,把蝉声都盖过去了。她蹲在溪边,把竹筒灌满。溪水凉得扎手,灌进竹筒里的时候,竹筒外壁立刻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把竹筒贴在脸上,凉意从脸颊渗进去,整个人都清醒了一截。

      她在溪边坐了一会儿。把干粮布袋从背篓里拿出来,解开袋口的麻绳。苞谷粑被油纸包着,打开油纸,苞谷粑已经硬了,边缘有些干裂。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苞谷粑是向婶做的,苞谷面里掺了黄豆粉和一点点盐,冷着吃也香。她慢慢地嚼,把那一小块嚼得很碎很碎才咽下去。吃完一小块,她把油纸重新包好,麻绳扎紧,放回布袋里。干粮不多,要省着吃。

      溪水对面,有一只鸟落在石头上。黑背,白肚子,尾巴一翘一翘的。它歪着头看了黛帕一眼,然后低下头去啄水。啄一口,抬起头,水珠从喙尖上滴下来。再啄一口。黛帕坐在溪这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它。鸟喝完了水,抖了抖翅膀,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在溪水声里显得很脆。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溪水很浅,水面晃动着,把她的脸切成一条一条的。短头发,青灰色的夹衣,袖子卷了两道。水面上那个人也看着她。她伸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那个人碎了。水波荡开,撞到石头上又弹回来,荡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那个人又聚回来了,还是那样看着她。

      她把竹筒放回背篓里,站起来,沿着溪水继续往上走。向婶说过,沿着溪水走到源头,就能看见那个山口。

      溪水边的路比山路上好走。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石缝里长着苔藓和水芹菜。水芹菜嫩绿嫩绿的,她走过的时候顺手掐了一根,放在嘴里嚼。水芹菜有一股清冽的辛辣味,从舌尖一直窜到鼻子里。她在山寨里常吃这个。春天的时候,寨子里的姑娘媳妇们提着竹篮去溪边掐水芹菜,一掐就是一大篮。阿妈拿水芹菜炒腊肉,阿姐拿水芹菜做酸菜。她自己也会掐,知道哪一截嫩哪一截老。她把手里的水芹菜嚼了嚼,把渣吐掉。

      那点辛辣留在舌头上,很久没有散。

      溪水在前面拐了一道大弯。拐过去之后,她看见了那棵松树。

      松树长在山坡上,被雷劈过。树干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倒在地上,已经朽了,长满了青苔和菌子。另一半还站着,斜斜地伸向天空,树顶上竟然还有几枝绿的松针,在日光下绿得发黑。被雷劈开的断口是焦黑的,木头的纹理被烧成了一道一道的裂纹,像老人的手背。

      她站在松树底下。

      向婶说,过了一个山口能看见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树底下有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走到头就到了。

      她往松树底下看。灌木丛里,果然有一条小路。不是走出来的,是被人用刀砍出来的——路两边的枝条上有刀砍过的痕迹,断口是旧的,已经发了黑,但切口还清清楚楚。有人在这里开过路。

      她顺着那条路走进去。

      路很陡,往上爬。她的腿开始发酸了,小腿肚绷得紧紧的,脚踩在碎石上,碎石往下滑,她得用脚尖抠住地面,一步一步往上蹬。背篓压在背上,把她的身体往后拽。她弯下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手心按在石头上,石头被日头晒得烫手。她按一下,手心里就留下一片烫。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踩滑了。

      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往下一滚,她的身体跟着往下坠。手猛地抓住路边的一根灌木枝,枝条上的刺扎进掌心里,她感觉不到疼。她把脚收回来,重新找了一块实的石头踩住,站稳了,才松开灌木枝。掌心里刺进去了三根细刺,她低头看了看,没有拔。继续往上爬。

      爬到山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面前是另一个世界。

      山口这边是山,那边也是山。但不一样。这边的山是碎的,乱的,路是被人踩出来的,树是被砍过的,到处都有人走过的痕迹。那边的山不一样。那边的山是整的,一层一层地铺开,近处的深绿,远处的淡青,最远的和天融在一起。山和山之间是云,白云从山谷里升上来,慢慢地淌,把山腰缠住,又松开。她站在山口上,风从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夹衣吹得鼓起来。风里有松脂的气味,有野花的气味,有泥土被日头晒透了之后的那种干爽的气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洗了一遍。

      然后她看见了渡口。

      从山口下去的路比上来的时候好走。坡缓了些,路面上的碎石也少了,走在上面不再一步一滑。她走得比上午快,腿也不那么酸了。大约是知道快到了,身体自己把剩下的力气都聚拢了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走到了渡口——没有船。

      黛帕站在河岸边,看着空荡荡的水面。河在这里变得很宽,从山峡里挣脱出来,铺成一片平平展展的水。水是青灰色的,映着天,天上没有云,整条河便像一块没有纹路的石板。岸边长着一丛一丛的芦苇,芦苇穗子已经白了,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把背篓放下来,搁在岸边的石头上。肩膀被竹带勒了一整天,卸下背篓的那一瞬,身体轻得像是要飘起来。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渡口很小。一道石阶从岸上伸到水里,石阶只有四五级,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石阶顶端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拴船的缆绳还在,绳子的一头浸在水里,被水流推着,一荡一荡的。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根缆绳。绳子是麻搓的,被水泡得发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绳头上被刀割断的茬口还新着,没有泡烂。

      船被人撑走了。

      她站起来,手搭在眉骨上往河对岸望。河面在这里少说也有几十丈宽,水流的聲音稳稳的,沉沉的,不是溪水那种哗哗的脆响,是一种从河底传上来的、闷闷的轰鸣。对岸的山是青灰色的,山脚有一条土路,路上没有人。她望了很久,把河对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都望了一遍。没有船,没有人,没有屋顶冒出来的炊烟。

      日头已经偏到西边的山脊上了,把半条河染成金红色。另一半是青灰的,被东边的山影罩着。她就站在那条明暗交界线的这一边,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水面上,水面一晃,影子就碎。

      她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芦苇丛比她人还高,她拨开芦苇秆子,侧着身子从中间挤过去。芦苇叶子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割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她走了几十步,河岸在这里拐了一个小小的弯——没有船。她又往下游走,穿过芦苇丛,走过一片乱石滩,石头被河水冲刷得圆溜溜的,走在上面脚底打滑。走了几十步,河岸又拐了一个弯——没有船。上下游她能看见的水面上,都没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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