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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寻路 向婶没有说 ...

  •   巷口到了。

      向婶停住脚步。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黛帕手里。是一块银元,被体温焐热了,带着向婶手心的温度。

      “万一路上要用。”她说。

      黛帕把银元攥在掌心里。银元上铸着一个人的头像,被磨得光滑了,眉眼模糊。她把银元放进夹衣里襟的口袋里,和那个布包挨在一起。

      向婶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再往前走一步就是码头,就是河,就是往北的路。她没有迈出那一步。

      “走吧。”她说。

      黛帕站在她面前,背篓的竹带勒着肩膀。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剪短的发梢吹起来,扎着后颈。她张了张嘴。

      “向婶。”

      向婶看着她。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我会回来,想说你的银元我会还的,想说柚子黄了记得摘。但这些话涌到嘴边,她看见向婶的眼睛,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向婶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不是不想听,是听了就会软下来。她不能软下来。

      黛帕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她转过身,走进了码头上的晨雾里。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把船和岸和水都罩在一处,分不清界限。石阶被雾水打湿了,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很稳。码头上空无一人,洗衣裳的石头上蹲着一只水鸟,灰扑扑的,缩着脖子。她走过的时候,水鸟看了她一眼,没有飞。

      沿着河岸往北。河水在她右边流着,青绿色的,在晨雾里显得更淡了,像是被掺了水。河岸的石沿走到头,接上了一条土路。土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不扬灰。路边长着半人高的蒿草,草叶上挂满露珠,她走过去的时候露珠蹭在她的裤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墟镇在晨雾里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吊脚楼的黑瓦,青砖墙的轮廓,码头边泊着的船的桅杆,都被雾揉成了一片。只有那棵柚子树——她看不见柚子树,但知道它在哪。在那个院子里,在那口井边,在墙根底下那排封着红纸的坛子旁边。

      向婶还站在巷口吗?她不知道。雾太大了。

      她转过头,继续往北走。

      脚踝上的银铃在晨雾里响着。叮,叮,叮。声音被雾裹住了,传不远,只在她自己脚边打着转。她走着走着,把手伸进夹衣里襟,摸到那个布包,摸到那块银元。两样东西都在,贴着她的肋骨,被她走路的动作带着,一下一下地轻轻碰着她的身体。

      东边的山脊上,那层灰色正在变亮。先是灰,然后是灰白,然后灰白里透出一丝极淡的橘红。橘红洇开来,把半边天空都染了。雾开始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光化开的——日光从山脊后面漫过来,雾便一寸一寸地变薄,薄到能看见河对岸的树了,薄到能看见远处山梁上的路了。

      她走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影子从脚下长出来,斜斜地投在左边的蒿草上。影子头上没有发髻了,只有剪短了的头发,被晨光照着,发梢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走了一会儿。影子的轮廓干净利落,看不出是男是女。

      太阳从山脊后面跳出来了。

      金光一下子泼下来,把整条河、整条路、整座山都染了。蒿草上的露珠被照得闪闪发亮,像是一地的碎银子。她眯起眼睛,把背篓往上颠了颠。

      路在前面分了岔。

      她站在岔路口。左边一条,右边一条。左边那条路窄一些,草长得更高,像是走的人少。右边那条路宽一些,路面被踩实了,有两道深深的车辙。

      她想起向婶的话。岔路往左。

      她往左边走了。

      走过岔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很远,远得几乎像是幻觉。被风吹过来的,被晨光晃着的,模模糊糊的一声。

      “——黛帕!”

      她站住了。

      是向婶的声音。

      她猛地转过身。来路已经被晨雾和树影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条土路,那些蒿草,那条河,那个正在醒过来的早晨。

      她站在那儿,等了很久。

      那声喊没有再响起。也许是风送过来的,也许是雾传过来的,也许是她自己心里响起来的。她不知道。

      她把背篓的竹带往上提了提,转过身,走进了左边那条路。

      脚踝上的银铃在晨风里响了一声。叮。

      她没有回头。

      山路在晨光里越来越窄。

      从岔路口往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便渐渐瘦了下去。先是路面上没有了车辙,然后两边的蕨草从齐腰高长到了齐肩高,再后来,蕨草也退了,换成了矮矮的灌木丛。灌木的枝条伸到路面上来,带着细小的刺,走过去的时候勾住她的裤腿,她得停下来,把枝条从布面上摘下来,再继续走。

      黛帕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

      背篓的竹带在肩膀上磨着,隔着夹衣也能感觉到那股涩涩的力道。她走一段就把背篓往上颠一颠,走一段又颠一颠。颠到第三次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寨老。寨老走山路的时候从来不用手去颠背篓,他的背篓像是长在背上的一样,走多远都不移位。她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试了几次,背篓还是往下滑。

      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把她前面的路照得亮晃晃的。她是往北走的,日头便在她的右手边。早晨的日头不烈,晒在脸上温温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捂着。可走着走着,那只手就开始发烫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拿袖子擦了一下,袖口的布料在皮肤上蹭过去,涩涩的。

      路两边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停下脚步。那东西也停了。她站着不动,等了一会儿。灌木的枝叶间露出一双眼睛——是一只黄鼠狼,身子隐在枝叶后面,只露出一个尖尖的脑袋和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它看着黛帕,黛帕也看着它。对峙了几息,黄鼠狼先走了。它把脑袋缩回去,灌木丛里一阵细细簌簌的响动,从近到远,然后没了声音。

      黛帕继续走。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走这么长的山路。

      跟着寨老走的时候,路是寨老的。她走在寨老后面,踩着寨老点过的地方,竹杖的痕迹在路面上,她踩上去就是了。寨老停下来,她就停下来。寨老走,她就走。不用想路对不对,不用想还有多远,不用想天黑之前能不能走到有人的地方。那些事都在寨老的烟袋锅子和竹杖上担着,不在她身上。

      现在那些事都在她身上了。

      她停下来,站在路边,把向婶的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岔路往左——已经走过了。遇到大石头往右。她抬起头看了看前面的路。路在前面拐了一道弯,弯过去是什么,她看不见。山里的路都是这样的,弯弯绕绕的,每一步都只能看见前面几十步远的地方。几十步之后是什么,要走到那儿才知道。

      拐过那道弯,路忽然分了三条。

      不是两条。是三条。

      左边一条,中间一条,右边一条。三条路都不宽,都长着草,都像是有人走过又像是没人走过。左边的路往山坡上爬,中间的直着往前,右边的往山坡下斜。她站在三条路前面,把手从袖管里伸出来,手指在日光下张了张。

      向婶没有说过三条路。

      向婶说岔路往左。可那是两条路的岔法。现在有三条。往左,是往山坡上走的那条吗?还是说,这里不算岔路,真正的岔路在后面?

      她蹲下来。

      路面是土的,被日头晒得发硬,上面印着各种痕迹。她学着寨老的样子,低头看那些痕迹。有草鞋印,有光脚的印子,有牲口的蹄印——牛蹄是两瓣的,羊蹄是尖的。她在山寨里学过看脚印,寨老教她的。她蹲在那儿,把三条路上的脚印都比了比。

      左边那条路的草被踩倒得最多。不是人的脚印踩的,是草被什么东西蹭倒了,一大片一大片地往一个方向歪着。她看了一会儿,看出来了——是牛。牛走过的路,草不是被踩断的,是被牛肚子蹭倒的。牛走路的时候不抬脚,蹄子贴着地面往前推,草便被连踩带蹭地压倒了。

      中间那条路有车辙,一直往前延伸。车辙是新的,印子边缘的泥土还是湿的,大约是昨天或者前天有鸡公车从这里推过去。推车的人往哪边走了,她不知道。

      右边那条路最窄,草长得最高,几乎要把路面淹没了。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才从草丛缝隙里看见一点路的痕迹——石头被脚掌磨过的痕迹。不是很多人走过的,是一个人或者两个人,走了很多次,把石头表面磨得光滑了。

      她站起来,往右边走了。

      不是因为她知道右边是对的。是因为右边的路最不像一条路。向婶说的那个地方,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寨子,去那里的路不应该像一条大路。大路通大地方,小路通小地方。她要去的,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

      她走在右边那条路上。蕨草从两边合拢过来,在她头顶上搭成一个绿色的顶棚。日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落在她的肩膀上、手背上、脚面上。她踩着那些光斑走,一步一步。路果然越来越窄,窄到后来,已经不是路了,只是一道被脚踩出来的痕迹,在草丛里若隐若现。但她没有慌。因为那道痕迹一直在。只要痕迹在,就说明有人走过。有人走过,就通到有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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