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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离开 天不亮就走 ...

  •   向婶的帘子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是竹床咯吱了一声。很轻,像是翻身的时候压出来的。然后向婶咳嗽了一声。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咳嗽,是睡着的人被呛着了、从喉咙里不自觉滚出来的那种咳嗽。闷闷的,哑哑的,咳了一声就停了。

      黛帕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然后她明白了。

      向婶是故意的。

      那声咳嗽从帘子后面滚出去,穿过堂屋,穿过院子,滚进巷子里。巷口那个人听见了。脚步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是极轻极轻的说话声,两个人压着嗓子交头接耳了几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有气音,嘶嘶的,像蛇吐信子。

      然后脚步声往河岸那边去了。

      船头离开石岸的闷响。桨叶入水的声音。吱——呀。吱——呀。桨声渐渐远了,往下游的方向去了。

      河面上又安静了。

      黛帕把眼睛睁开。月光还在地上,从竹床脚边移到她的鞋面上,又移到了门槛边。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极慢极慢地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手指因为攥得太久,松开的时候关节发僵,一根一根地掰开,指腹上被木牌边缘硌出了一道凹痕。

      她把那只手放在被子上面,摊开。月光照在她掌心里。那道凹痕在月光下是一条细细的阴影,横过掌心的纹路。

      帘子外面,向婶起来了。

      不是那种从床上坐起来的起。是直接翻身下地,脚踩在泥地上,一步就站到了帘子边。动作很快,一点声音也没有。蓝布帘子被掀开了一角,向婶的身影堵在那里,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过来,照见她半张脸。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却是亮的,亮得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

      她看了黛帕一眼。黛帕躺在床上,手摊在被子上面,眼睛睁着。

      两个人隔着帘子对看了一眼。

      然后向婶把帘子放下,转身走到屋角去了。黛帕听见她在动那些药材布袋——不是白天那种整理,是翻。布袋被拎起来掂一掂又放下,麻绳被解开又扎上,药材互相碰撞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在一袋一袋地翻找什么。

      找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往灶台那边去了。灶台的泥地上有一块松动的砖,向婶蹲下去把那块砖撬起来的声音——砖沿和泥土摩擦的沙沙声。手伸进去,掏出什么东西。是一个布包。布包被放在灶台上,打开。里面是钱。铜钱和银毫子,被数了一遍,铜钱摞成一摞一摞的,银毫子堆成一小堆。数完了,又包回去。

      然后是向婶走回来的脚步声。她在帘子外面站了一会儿。

      “黛帕。”

      这是向婶第一次在夜里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和白天一样平。但夜里太静了,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黛帕觉得它们不是被听见的,是被放到她手心里的。

      她坐起来。竹床咯吱了一声。

      掀开帘子走出去。堂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门缝和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光里。向婶站在屋角,身边是那些重新归置过的药材布袋。她手里拎着一件东西。

      是一件夹衣。青灰色,半新不旧,针脚细密,袖口和领口磨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向婶把夹衣抖开,搭在手臂上。

      “穿上。”

      黛帕接过来。夹衣比她平时穿的大一些,穿在身上,下摆盖过了屁股,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背。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一道,又卷了一道。夹衣上有皂角的气味,还有压在箱底久了的那种淡淡的霉气。

      向婶看着她把夹衣穿好。然后从灶台上拿起那个布包,塞进夹衣内侧的口袋里。口袋是贴身的,缝在里襟上,口子上有一粒布扣子。向婶把布包塞进去,扣子扣好,在外面按了按。

      “缝在里头的,掉不了。”

      她又从药材布袋堆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巴掌大小,递给黛帕。黛帕接过来,布袋里装的是干粮——几块苞谷粑,硬邦邦的,用油纸包着。

      “路上吃。”

      然后向婶蹲下来,从墙根底下拖出一样东西。

      是黛帕的背篓。

      背篓被向婶收在屋角有些日子了。竹篾上落了一层薄灰,向婶用袖子擦了擦,灰被擦掉了,露出底下被磨得光亮的篾面。她把干粮布袋放进背篓里,又把一个装水的竹筒也放进去。竹筒是满的,晃一晃能听见水声。

      她蹲在地上,手搭在背篓边沿,停了一下。

      “天不亮就走。”

      黛帕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大了的夹衣,袖子卷了两道,下摆盖过屁股。脚踝上的红绳在月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了,银铃贴着皮肤,被体温焐热了。

      “往哪里走?”她问。

      向婶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窄窄的一道。她从那道门缝里往外看。巷子里空空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墙头的狗尾草一动不动,风也停了。

      “往北。”向婶说。她停了一下。“我表姐住在北边山里。”

      “沿着河往北,走一天山路,到一个渡口。渡口有船,过河,再走两天。”向婶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山路岔口多,你记着——遇到岔路往左,遇到大石头往右。过了一个山口能看见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树底下有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走到头就到了。”

      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说完了,转过头来看着黛帕。

      “记住了?”

      黛帕在心里把那些话默念了一遍。岔路往左,大石头往右,山口,雷劈的松树,小路。她点了点头。

      向婶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月光照在向婶脸上,把她颧骨上那两团常年不退的红照成了灰色。她伸手把黛帕卷起的袖子又整理了一遍,把袖口翻出来折好,让那一截长出来的布料妥帖地覆在手背上。

      然后她的手停在了黛帕的肩膀上。

      “你在码头上看见了什么?”向婶问。

      这是她白天没有问的话。黛帕蹲在柚子树底下翻了一下午的天麻,她一句话也没有问。现在她问了。在夜里,在门缝漏进来的月光里,在那个布包已经缝进夹衣里襟之后。

      黛帕看着她的眼睛。

      “纸上画着一个人。”她说,“梳着苗家的发髻,头发上插着银梳子。底下写着字。我不认识。”

      向婶的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

      “画像像你吗?”

      黛帕想了想。“头发像。脸被雨淋花了,看不清。”

      向婶没有说话。她的手从黛帕肩膀上收回去,撑着膝盖站起来。月光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门口一直拖到灶台边。

      “去收拾你的东西。”她说,“枕头底下,床上的,都带上。不要落下什么。”

      黛帕走进帘子后面。竹床上,薄被还堆在她睡过的形状里,草席上留着体温焐出的微微的凹陷。她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拿出来——青布小布袋,一张叠着的旧纸。还有一封信,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她把信翻过来,封口用米粒粘着,纸是向婶屋里桌上那种,微微有些潮。她把它和银簪包在一起,放进背篓的最底层,用干粮布袋压住。

      然后她站在竹床边,低头看着空了的枕头和叠好的薄被。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草席上,那几个光斑又移了位置,从竹床脚边移到了枕头上。她伸手摸了摸枕头。枕头上还有她后脑勺留下的温度,温温的。

      她把手收回来。

      向婶在帘子外面等她。两个人坐在矮桌边,没有点灯。月光从门缝里移进来,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爬。码头上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再等一个时辰。”向婶说,“天亮之前走。那时候码头上没有人。”

      黛帕坐在矮凳上,手放在膝盖上。夹衣的袖子盖住了手背,她把手指缩在袖管里,摸着袖口里层的针脚。

      灶房里很静。两个人隔着一道月光坐着,谁也不说话。向婶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汁。黛帕看着那只手,想起第一天到墟镇的时候,向婶蹲在井边打水给她洗脸。水从井底提上来,桶壁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住几天。

      院子里,柚子树上的柚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柚子已经黄了,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她在这里住到了柚子黄。

      向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青白。她看了一会儿,关上门,走回来。

      “走吧。”

      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山脊上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不是光,是黑开始变薄了。巷子里还是黑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滑滑的。向婶走在前面,黛帕跟在后面。背篓在她背上,比来的时候轻了些——来的时候里面装着阿妈捏的饭团,现在装着干粮、竹筒、一封信、一个青布小布袋、一根银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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