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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半 声音近了。 ...

  •   向婶把盐袋子又往前推了推。布袋在桌面上擦过,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黛帕拿起调羹,伸进盐袋子里。调羹碰到盐粒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冬天的雪粒打在树叶上。她舀了小半勺盐,放进自己碗里。盐粒在苞谷饭上,白白的,一粒一粒的。

      她把盐拌进饭里,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向婶洗碗。黛帕扫灶灰。扫完了,她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柚子树成了一团浓重的黑影,墙头的狗尾草看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见它们细细簌簌地响。远处码头上,有人在唱小曲。调子被夜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贴着河面飘。

      她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地上晒了一天的空竹筛一个一个摞起来。竹筛摞在一起,边缘碰着边缘,发出轻轻的咔咔声。她把摞好的竹筛搬到墙根底下,靠着那几个封了红纸的坛子。

      坛子在夜色里沉默着。新贴的那张红纸在月光下显出一团暗暗的红。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红纸。纸是新的,表面还带着微微的潮气,被浆糊粘过的地方有些黏手。她把手指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然后她走进屋里。

      向婶已经放下了帘子。帘子那边没有声音,不知道睡了没有。黛帕掀开自己这边的帘子,走进去。竹床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草席上,一个一个小小的光斑。她躺下来,把薄被拉到胸口。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青布小布袋。布袋在掌心里,鼓鼓的,温温的。

      她握着它,闭上眼睛。

      墙缝里,河水的腥潮气钻进来。今晚的河水味道比往常更重,大约是码头上泊的船多,船底翻上来的泥腥味混在水气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把那味道吸进肺里。

      脚踝上,银铃贴着竹席。她动了动脚,铃铛响了一声。极轻极轻的。

      她又动了一下。

      叮。

      黑暗里,那一声铃响细细地荡开,碰到墙壁又弹回来。她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消散,消散到听不见了。

      然后她不再动了。

      窗外,码头上的小曲还在唱。调子软软的,绵绵的,贴着河面走。唱着唱着,忽然停了。大约是唱曲的人收了声,或者是风转了方向。

      夜安静下来。

      只有河水还在流,哗哗的,哗哗的,从墟镇的边缘流过去,从黛帕的耳朵边流过去,从这个不知道还能住多久的院子里流过去。

      这次我是被一阵声音惊醒的。

      不是狗叫,不是风声,不是墟镇外河水的哗哗声。是另一种声音,从水面传过来的,很轻,但在夜里被放大了许多倍。我落在黛帕的知觉里,和她一起从睡梦中浮上来——先听见那个声音,然后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加快,最后才意识到眼睛已经睁开了。

      竹床上,月光漏进来的光斑一动不动,像是夜本身也在屏着呼吸。

      黛帕没有动。

      她侧躺在竹床上,薄被拉到胸口,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手指还攥着那个青布小布袋。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我几乎感觉不到她胸腔的起伏。但她的耳朵在听——不是那种随意的听,是整个人都收紧了、把所有知觉都集中到耳朵上的那种听。我落在她身体里,能感觉到她后颈的汗毛竖起来,皮肤绷紧了,像是整副身体都变成了一只竖着的耳朵。

      那声音又响了。

      桨叶划水的声音。吱——呀。吱——呀。很慢,很轻,像是什么人把桨叶斜着切入水面,推一下,再慢慢收回来。桨架和船帮摩擦的声音也是轻的,像是被布包住了。吱——呀。吱——呀。声音从河面上来,从远到近。

      黛帕的脚趾在薄被底下蜷了起来。

      墟镇的夜从来不安静——码头上有船夫守夜时低低的说话声,有醉汉从酒铺里出来踩着石板路歪歪扭扭的脚步声,有不知谁家婴儿夜啼的声音,有猫在墙头打架时尖利的嘶叫。这些声音她住了这些日子,已经听得惯了。可桨叶划水的声音不一样。这个时辰,不该有船在河上走。

      吱——呀。

      声音近了。从巷子尽头的河岸边传过来。

      她听见桨叶离开水面,水珠从桨板上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然后是船头轻轻抵上石岸的闷响。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垫住了——大约是船头包了旧布或是稻草。

      然后是脚步声。

      第一个人踩上了石阶。脚踩在石头上,湿的,大约是鞋底沾了河水,踩在石阶上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水渍声。那个人走得很慢,一步,停一下,再一步。像是在听,在等,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动静。

      第二个人也上来了。这个人的脚步更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石板被踩实时发出的那种极其细微的、石粉被压紧的沙沙声。

      然后是第三个人。

      黛帕的手指在枕头底下收紧了。青布小布袋被她攥在掌心里,木牌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硬硬的,钝钝的。她把布袋攥得更紧了些,紧到指节发酸。

      脚步声从河岸边移过来。不是往巷子里走,是沿着河岸的石沿,往码头的方向去了。一步,一步,一步。脚步很轻,但不止一个人——她能听出来,至少三个人的步子,有的重些有的轻些,鞋底碾过碎石和沙土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她在山寨里学过这个。寨老带她上山打猎的时候教过她,闭着眼睛听林子里的声音,几头野猪,大的小的,公的母的,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人的脚步声比野猪轻得多,但道理是一样的。

      一,二,三。

      三个人。

      脚步从河岸边走过去,渐渐远了。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黛帕的呼吸一直没有变。轻的,匀的,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竹床边的墙。

      帘子外面,向婶的呼吸声也听不见。

      不是向婶睡着了。是向婶也没有呼吸。

      那种安静和睡着的人不一样。睡着的人呼吸是沉的,匀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松弛。醒着的人刻意不发出声音的时候,呼吸是提着的,悬在半空里,一口气分成好几次往外吐。向婶的呼吸就是那样——提着的,悬着的,几乎听不见。

      黛帕知道向婶也醒了。

      两个人隔着一道蓝布帘子,各自躺在黑暗里,听着同一片夜。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巷子里,狗叫了。

      是巷口那家茶馆养的黄狗,平日里懒得很,躺在门槛上晒日头,谁走过去都不抬头。可这会儿它叫了。不是那种见了熟人的短促吠声,是那种浑身的毛都竖起来的、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低吼。呜呜的,沉沉的,从巷口传过来。

      脚步声停住了。

      黛帕听见那三个人的脚步在码头的方向停了下来。大约是被狗叫声惊着了,站在那里等。狗又叫了一声,更沉更长,然后被一声短促的呵斥切断了。呵斥的声音很低,听不清是谁。狗呜咽了一声,便不叫了。

      安静了。

      很长很长的安静。

      河风钻进来,带着水草和烂泥的腥气。窗户纸被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下去,那几个破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一片树叶。月光在地上移动了一寸,从竹床脚边移到她的鞋面上。鞋子是向婶给她纳的,鞋面上沾着泥,已经干成了灰白色。

      脚步声又响了。

      这一次是往回走。从码头方向折回来,沿着河岸,一步,一步。走到巷子尽头的河岸边,停住了。

      黛帕听见他们站在那儿。就在石阶上面,离巷子口只有几十步的地方。他们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们在往巷子里看。巷子窄窄的,两边的青砖墙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墙头的狗尾草被风吹得摇来摇去。月光照不进巷子深处,只能照到巷口那一小截石板路,白白的,像一滩水。

      她听见其中一个人往前走了。鞋底踩在巷口的石板上,很轻,但石板不平,踩上去的时候翘起的那一头磕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那个人站住了。

      黛帕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深的本能——像山上的野兔听见鹰从头顶飞过时,不是跑,是把身体贴紧地面,把呼吸压到最低,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她的眼皮合上了,睫毛贴着下眼睑,一动不动。手在枕头底下攥着布袋,一动不动。脚踝上的银铃贴着竹席,她连脚趾都不敢蜷,怕牵动红绳,怕铃铛发出声响。

      那个人在巷口站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看见了,是感觉到了——像走在山路上,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有人。那种感觉从巷口伸进来,穿过黑暗的巷子,穿过院墙,穿过柚子树的枝叶,穿过向婶屋里的蓝布帘子,落在她的后背上。后背上像爬着一只冰凉的小虫子,从后颈爬到肩胛,从肩胛爬到腰窝。她忍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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