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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跳 她握住那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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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帕站在那里,从箩筐的缝隙里看着那些不认识的字。河风把纸的下沿吹起来,啪,啪,啪。每一次掀起的时候,画像上的脸就皱起来,像是一个人在风里眯起了眼睛。
前面有人在念。
是个男人的声音,粗粗的,带着本地口音。他念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在啃一块咬不动的骨头。
“……苗寨……头人……女儿……”
黛帕的脚趾在鞋子里蜷起来。
“……年约十岁……善唱山歌……”
旁边有人插嘴。“唱歌的?找唱歌的做什么?”
念的人没理他,继续往下念。
“……有知其下落者……赏——”
后面那个数字被风刮跑了。或者是被人群里忽然高起来的声音盖过去了。有人在问赏多少,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这钱不好挣,有人说谁知道是不是藏在哪个山里了。
黛帕把目光从纸上移开。
她看见了画像右下角画着的一样东西。不是字,是一个小小的图案。大约是为了让不认识字的人也能看明白,画图的人在那里画了一只手。手指上捏着一朵花。花的线条很简单,五片花瓣,中间一个圆点。
她的眼睛定在那朵花上。
她认得那朵花。不是因为她见过这张画像,是因为她在山寨里,在溪水边,在山路上,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随手摘过无数朵那样的花别在耳朵上。白的花,紫的花,五片花瓣,中间一个圆点。
最后那次,她把花摘下来,轻轻放进了背篓里。
河风又吹过来。墙上的纸下沿被掀得更高了,啪地一声翻上去,画像上的脸被折成了两半。旁边伸出一只手,把纸角按回去,在墙面上拍了拍,拍实了。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黛帕看见纸角上已经留下了几个灰色的指印。
她从箩筐后面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她没有跑。脚踩着河岸的石沿,一步,一步。河水在右边流着,青绿色的,安安静静的。洗衣裳的女人们还在石阶上蹲着,棒槌还在起落,说笑声还在河面上飘。船头上那汉子还在补渔网,梭子穿过来穿过去,网眼一个一个地织出来。日光从头顶泼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头上,短短的,黑黑的。
她走得不快。
从河岸到石阶,从石阶到街口。她的后背是直的,肩膀是平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还攥着,指甲还在掌心里陷着。街上的市声涌过来,叫卖声,吆喝声,鸡公车的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这些声音从她身上漫过去,像河水漫过一块石头。
石头不动。
她穿过那条街。肩膀没有再被撞着,不是人少了,是她自己避开了。身体比脑子快,看见挑担子的过来就往左边让一让,看见推车子的过来就往右边让一让。让完了继续走,步子不紧不慢。
巷口到了。
她拐进去。青砖墙把市声挡在了外面,巷子里忽然静下来。狗尾草还在墙头上摇,水洼还在石板缝里积着,映着天。她绕过那些水洼,和来的时候一样。来的时候她走过这条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墙上贴着那张纸。
现在她知道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不是走不动了。是心跳忽然追上了她。方才在码头上,心跳一直是慢的,稳的,像是在替她压着什么。现在那条街过去了,那群人过去了,那张纸过去了——心跳忽然醒过来了。它开始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撞得她喉咙发紧。
她站在巷子中间,手扶着墙。青砖被日头晒得温热,粗粝的砖面硌着她的掌心。她把另一只手也贴上去,两只手撑着墙,低着头。后颈上剪短的发梢扎着皮肤,刺刺的。
她看见自己脚边有一队蚂蚁,沿着墙根在搬家。蚂蚁扛着白色的东西,比它们的身体还大,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盯着那队蚂蚁看了很久。看着最前面那只蚂蚁翻过一粒小石子,后面的蚂蚁跟着翻过去,一只接一只,没有一只绕路。
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指甲在掌心里留下的印子,一个一个的月牙形,白白的。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把那些印子洇湿了。
继续走。
巷子尽头,院子门口到了。柚子树从墙头探出枝来,柚子又黄了一些,在日光下发着亮。她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迈进去。
院子里,向婶正蹲在井边洗药罐。药罐是陶的,罐底积着一层药垢,她用丝瓜瓤子一点一点地擦。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送到了?”
“送到了。”
黛帕在柚子树底下蹲下来。竹筛里还有没翻完的天麻,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她拿起一片,翻过来,放下。又拿起一片,翻过来,放下。手指是稳的。
向婶把药罐放在井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落在青苔上,亮晶晶地滚了滚,渗进去了。她站起来,看了黛帕一眼。那一眼很短,从她的后脑勺上扫过去,在她剪短的发梢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收回去。
向婶没有问。
她把药罐端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凉的,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把碗放在黛帕旁边的地上。
“喝了。”
黛帕端起碗。水从喉咙里灌下去,凉意从胸口一直落到肚子里。她把空碗放下来的时候,手还是稳的。
日头从柚子树梢移到了墙头。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狗尾草在墙头上垂着,蔫蔫的。黛帕把最后一片天麻翻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上沾着泥,拍掉了又沾上,总也拍不干净。
她走进屋里。帘子后面,她的竹床还是老样子——稻草铺底,草席铺面,薄被叠在床尾。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青布小布袋。布袋鼓鼓的,里面装着木牌,装着剪下来的头发。她把布袋攥在手里,指腹摸着布袋上细密的针脚。寨老缝的。针脚密密实实的,线是青线,和布袋一个颜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布袋放回去,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然后她在竹床边坐下了。
脚踝上的银铃贴着竹席,她动了动脚。叮。又动了一下。叮。她把脚缩上来,手指摸到那根红绳。红绳已经褪得几乎白了,只有贴近皮肤的那一面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红。她沿着红绳摸到银铃。银铃被她摸得温热了,贴在她掌心里。
她握住那两颗铃铛,不让它们响。
窗外,向婶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从井边移到灶房,又从灶房移到屋角堆放药材的地方。布袋被拎起来的声音,麻绳被勒紧的声音,药材被重新归置的声音。那些声音细细碎碎的,从帘子外面传进来。
黛帕松开手,银铃从掌心里滑下去,落在竹席上,轻轻响了一声。
她站起来,掀开帘子。
向婶正蹲在屋角,把墙根下那几个封着红纸的坛子一个一个往外挪。坛子很重,她挪的时候脊背弯着,肩胛骨从衣裳底下凸出来。坛子挪开了,露出后面靠墙码着的药材布袋。她把这些布袋也重新理了一遍,轻的往上摞,重的往下放。理完了,她把坛子又挪回去。
坛口封着的红纸被日头晒褪了色,从大红褪成了水红。有一张红纸破了角,露出坛口上蒙着的油纸。
向婶把那张破了的红纸揭下来,团了团,扔进灶口里。火舌卷上来,红纸蜷起来,变黑,碎了。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新的红纸,蒙在坛口上,用麻绳扎紧。新纸红得扎眼,在满屋子灰扑扑的药材和旧家什中间,像一滴血落进了灰里。
她把坛子推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做饭。舀米,淘米,米在竹筲箕里沙沙地响。她把淘米水倒进潲水桶里,把筲箕搁在锅沿上。
火生起来了。灶火映着她的脸,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在往灶里添柴的时候,她添得比平时多。柴火噼噼啪啪地烧着,火苗从灶口窜出来,差点舔到她的手背。她把手缩回来,蹲在那儿,看着火。
黛帕站在帘子边,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走过去,蹲在灶口前。和每一天一样。向婶站起来去切菜,刀锋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不快不慢。黛帕往灶里送柴,一根一根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板壁上,晃来晃去。
没有人说话。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从锅盖缝里喷出来,白茫茫的,把向婶的脸罩住了。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蒸汽腾得更高了。菜是青菜,在热锅上翻了两翻就软了,颜色从青绿变成深绿。她拿锅铲推了推,又从碗里挖了一勺猪油放进去。猪油在热锅上化开,透明的,沿着青菜的边沿渗下去。
晚饭是青菜拌苞谷饭。两个人坐在矮桌边,各吃各的。黛帕把饭扒进嘴里,嚼得很慢。苞谷饭有些硬,她多嚼了几下才咽下去。青菜被猪油炒得软软的,带着一丝甜。她把菜夹到饭上,和饭一起扒进嘴里。
向婶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她站起来,走到屋角,从那些重新归置过的药材布袋里翻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布袋盐。盐在这里是贵重东西,平日里向婶做饭,盐都是用调羹舀,舀完了立刻把盐袋子扎紧收好。
她把盐袋子放在桌上,解开袋口的麻绳,用调羹挖了半勺盐,放进自己碗里。然后把盐袋子推给黛帕。
黛帕看着那袋盐。
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