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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码头 这是她来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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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黛帕坐在门槛上,看日头从墙头落下去。后颈光光的,风从巷子里吹过来,贴着皮肤滑过去,凉飕飕的。她不习惯,伸手去摸,摸到的是自己光秃秃的后颈和短刺刺的发梢。手放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墙根底下那些剪落的碎头发。向婶扫过了,但还有几根短的嵌在泥缝里,被夕光照着,细细地亮一下。
她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井边打水。水桶放下去,咕咚一声,拉上来的时候桶壁上的水珠在夕光里亮晶晶的。她把水倒进木盆里,蹲下来洗脸。水很凉,泼在脸上,从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洗完了脸,她没有站起来。蹲在木盆边,低头看盆里的水。水面晃动着,慢慢平静下来。水里映出一张脸。
她看着那张脸。
头发短了,贴在脸颊两边,发梢刚到耳根。没有了辫子,没有了发髻,没有了银簪。水面上那张脸清清爽爽的,像一枚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卵石。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湿淋淋的手指,在水面上划了一下。那张脸碎了。
夜里,她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枕头底下的青布小布袋硌着她,硬硬的。她把手伸进去,摸到木牌,摸到那束头发。头发在布袋里团着,软软的,和她手指上的触感一模一样,却已经不像是她身上长出来的东西了。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
脚踝上的银铃贴着竹席,她动了动脚,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她又动了一下,又响了一声。她把脚踝贴着竹席轻轻地蹭着,铃铛便细细碎碎地响着,在黑暗里,一声接一声。
向婶在帘子外面翻了个身。竹床咯吱一声。
铃铛声停了。
黑暗里只剩下河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她把脚缩起来,手指摸到脚踝上的红绳。红绳被洗得褪了色,从大红褪成水红,又快要从水红褪成白的。她摸着那根红绳,沿着它摸到银铃。银铃被她摸得温热了,贴在她掌心里,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心。
她把铃铛攥住。
窗外,河水的腥潮气漫进来。远处码头上,有人在唱小曲。不是山歌,是那种她听不太懂的汉人小调,拉长了声音,在河面上飘着。曲调软软的,绵绵的,不像山歌那样往高里走、往亮里去。它贴着水面走,弯弯绕绕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想让所有人都听见。
她听着那个曲调,慢慢闭上了眼睛。
手心里,银铃还攥着。
第二天早上,向婶把一竹筛的白芷和白术并排放在她面前。
“再分一次。”
黛帕蹲下来。日光还没有照进院子,柚子树投下一大片阴影,把竹筛罩在里面。她拿起一片药,闻了闻。又拿起另一片,闻了闻。
然后她把其中一片放进了白术的布袋里。
这一回,她没有放错。
柚子树的影子短下去,又长起来,反反复复地过了几天。
当向婶把一布袋茯苓递过来的时候,黛帕正在院子里翻晒最后一批天麻。布袋不重,茯苓片晒干了,在袋子里沙沙地响。
“送到下码头。石家船。”向婶说,“船上插着蓝布旗子的那一艘。交给船老大,说是向家的货。”
这是黛帕来墟镇之后,第一次独自走出这条巷子。
她接过布袋,抱在怀里。向婶没有再交代什么,转身进了屋。黛帕站在院子门口,日光从巷子上方窄窄的天缝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石板被磨得光亮,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她把布袋往上颠了颠,走进了那条光缝里。
巷子很长。两边的青砖墙被岁月浸得发黑,墙头上长着一蓬一蓬的狗尾草,被风一吹就弯下腰去。她走过的时候,狗尾草的影子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这是她来墟镇这么久,第一次一个人走这条路。
从前跟着向婶走的时候,这条路好像没有这么长。向婶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踩着向婶的影子,从巷口到巷尾,几十步就走完了。今天她一个人走,每一步都要自己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巷子里的石板不平,有的翘起来一角,有的陷下去一截,积着隔夜的雨水。她绕过那些水洼,水洼里映着天,一小块一小块的蓝。
巷口到了。
她站在巷口,面前是墟镇的街。
集日还没散,街上挤满了人。挑担子的,推鸡公车的,拎着菜篮子的,抱着孩子的——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声音从人群头顶蒸腾上来,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她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去,日头哗地一下泼在身上,热蓬蓬的,带着街上各种气味——炸油粑的油气,药材铺子的苦香,牲畜粪便的骚臭,还有从码头那边吹过来的河水的腥潮。
没有人看她。
一个抱着布袋的孩子从人群里穿过,在这个墟镇上和一滴水掉进河里没有分别。她侧着身子,从挑担子的和推车子的中间挤过去。肩膀被什么撞了一下,是一个扛着麻袋的男人,麻袋从他肩上甩过来,蹭过她的耳朵。那人没有回头,扛着麻袋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她摸了一下耳朵,耳朵热辣辣的。
继续走。
码头在街的尽头。她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两边的铺子变成了摊子——卖鱼的,鱼在木盆里甩尾巴,水溅到路面上。卖柴的,柴一捆一捆地靠在墙根下,散发着松脂的气味。卖竹器的,竹篮竹篓竹筛子,大大小小地摞着,竹篾的青气混在市声里。
她在一家卖竹器的摊子前面停了一步。摊子上挂着一串竹铃铛,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和她脚踝上的声音很像。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码头到了。
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码头就建在弯道的弧顶上。石阶从街口一直延伸到水里,被多少年的脚步和河水磨得又光又滑。石阶上蹲着洗衣裳的女人,棒槌起落的声音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沿着河面传出去老远。河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渡船、货船、渔船、从下游上来的商船。桅杆上晾着衣裳,船头蹲着鸬鹚,船舱里飘出炊烟。船和船之间,有人在撑着小划子穿梭,递东西,传话,讨价还价。
黛帕站在石阶顶上,找那面蓝布旗子。
找到了。在下游靠外的那一侧,一艘乌篷船,船尾插着一面蓝布旗,旗子被河风吹得猎猎地响。船头上蹲着一个汉子,光着膀子,正在补渔网。网线从他手里穿过来穿过去,梭子亮闪闪的。
她抱着布袋走下石阶。石阶很陡,她走得很慢,脚底板感觉到石面上被河水打磨出来的光滑,和那些被脚掌磨出来的凹陷。走到最后几级的时候,她的鞋沾了水,鞋面洇出深色的水印。
“石家船?”她站在石阶最下面一级,仰起头问。
船头上那汉子抬起头来。脸被日头晒成酱色,颧骨上晒脱了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他看了黛帕一眼。“向家的?”
她把布袋递上去。汉子接过来,解开袋口的麻绳,伸手进去翻了翻,拈出一片茯苓对着日头照了照。茯苓片在日光下白得半透明,能看见里头细密的纹路。他把茯苓片丢回袋子里,麻绳重新扎紧。
“回去跟向婶说,后天还有一批黄柏皮要收。让她早些送来。”
黛帕应了一声。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一长溜陡峭的石阶,正要往上走。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人。
石阶右边的河岸上,靠近渡船码头那边,围着一大群人。人堆得厚厚的,从石阶顶上一直漫到水边,有人踮着脚,有人伸着脖子,有人把前面的人拨开了自己挤进去。人群里嗡嗡地响着各种声音——念的,问的,议论的,还有被挤着了的人在骂。
她本来已经往石阶上走了两级。又停住了。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人群里飘出来的几个词。那些词被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断断续续的,混在水声和棒槌声里,可她还是听见了。
“苗寨……”
“……唱歌的……”
“说是头人的……”
她站在石阶上,河水从她脚边流过去。水是青绿色的,浅的地方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圆的扁的,被水流推着轻轻滚动。她盯着那些卵石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那边走了过去。
不是走。是脚自己带着她过去的。她的脑子还没有想清楚要不要过去,脚已经沿着河岸的石沿,一步一步地往人群那边挪了。布袋没有了,手里空空的,她把手攥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里。
人群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清楚。她的步子越来越慢,但始终没有停。
她在人群最外沿站住了。
前面是一个挑着空箩筐的男人,箩筐的竹篾上还沾着菜叶子。她站在箩筐后面,从竹篾的缝隙里往前面看。缝隙很窄,只够看见前面人的后背——蓝布衫,灰布衫,黑布衫,一层一层的。她把头偏了偏,从两个肩膀之间看进去。
墙上贴着一张纸。
纸是黄底黑字,比她的两个手掌并排起来还要宽,边角被浆糊粘在墙面上,下沿没有被粘住,被河风吹得翘起来,啪啪地拍着墙面。纸上画着一个人像。
画像的墨被雨水洇过。前亮天夜里下过一场雨,她记得的。雨点打在窗户纸上,她躺在竹床上听了一夜。那场雨把画像上的墨洇开了——脸的轮廓还在,但眉眼模糊了,鼻子和嘴晕成一团。可头发是清楚的。画上的人梳着苗家女儿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把银梳子,银梳子的齿画得一棱一棱的,清清楚楚。
画像底下写着字。很多字。她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