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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头发 头发该绞了 ...

  •   黛帕忽然想起山寨里的早晨。早晨的山寨也有声音——鸟叫,鸡叫,谁家在火塘边喊孩子起床的声音。可那些声音是稀的,疏的,一样和一样之间隔着大片的安静。鸟叫完了,你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滑下去的声音。鸡叫完了,你能听见风从对面山梁上过来的声音。这里的集日不一样,声音和声音之间没有缝隙,一层压着一层,一浪推着一浪,像河水涨起来漫过河滩,把所有东西都淹在底下。

      她在那个声音的河底蹲着,手指翻着茯苓片,耳朵里嗡嗡的。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调子。

      不是从墙外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嗓子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开了嘴。那调子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像是在声音的河底待得太久了,身体自己浮上去换一口气。她唱的是那首燕子筑巢的山歌,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市声盖过去。但她在唱。嘴唇动着,喉咙震着,调子从舌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走。

      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想停。是嗓子里那根弦忽然又绷紧了。调子走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她张着嘴,后面的词还在心里,可就是出不来。她试了一下,又试了一下。喉咙里空空的。

      她闭上嘴。

      院子里还是那么闹。墙外的市声还在涌,算盘珠子还在响,柚子树上的蝉忽然叫了一声,长长的,嘶嘶的,像是在替她把那句没唱完的调子续上。

      她低下头,继续翻茯苓。

      中午的时候,田家嫂子又来了。这回没有拎鱼,空着手,脸上的神色却比拎了鱼还郑重。她坐在门槛上,和向婶说话,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黛帕在灶口前添柴烧火,灶火噼啪地响着,把她们的说话声盖住了一大半。

      但她还是听见了几句。

      “……码头上贴了告示。”田家嫂子的声音从灶火的噼啪声里漏过来,“说是要找一个人。苗寨来的。年纪不大。”

      向婶没有说话。

      “告示上没有写名字。画了像。”田家嫂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画得不像。但底下写的字,说是个会唱山歌的。”

      灶口里的柴塌了一块。火星子窜上来,在黛帕眼前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把一根新柴塞进去,手指在灶口边停了一瞬。

      “码头上的人都在说。”田家嫂子继续说,“说是湘西那边放了话,谁把人交出来,赏——”她忽然收住了,大约是看见了向婶的眼神。

      灶火噼噼啪啪地烧着。锅里的水开了,蒸汽从锅盖缝里喷出来,白茫茫的。黛帕站起来去揭锅盖,蒸汽扑在她脸上,烫得她眯起眼睛。她把锅盖放在灶台上,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苞谷糊。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色的,稠稠的。

      她的手很稳。木勺在锅里一圈一圈地转着,不紧不慢。

      向婶的声音从蒸汽那边传过来,平平的。“告示贴在哪个码头?”

      “下码头。渡船码头那边。”田家嫂子顿了一下,“上码头还没有。但早晚的事。”

      向婶嗯了一声。然后是很长的一段沉默。田家嫂子大约是觉得没趣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了。你留神些。”她的脚步声出了院子,消失在巷子里。

      向婶走进来,站在灶边。黛帕没有抬头,继续搅着锅里的苞谷糊。蒸汽在她们两个人之间升腾着,白茫茫的,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今天下午不出摊了。”向婶说,“茯苓晒好了就收进来。”

      黛帕应了一声。

      吃完饭,她把晒好的茯苓收了。茯苓片被日头晒得干干的,边缘卷起来,互相碰着发出沙沙的脆响。她把它们一片一片地码进布袋里,布袋上画着她不认识的字。

      她盯着那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向婶在屋里,帘子放下来了,不知道在做什么。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柚子树上的蝉不叫了,墙外的市声也歇了些,集日到了尾声,码头上的人大约散了一部分。

      她站在柚子树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踝上的红绳还在。银铃还在。她动了动脚,银铃响了一声,叮。她又动了一下,又响了一声。她开始轻轻地晃着脚踝,银铃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一串一串的,细细碎碎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石板上。

      她晃了很久。铃声响着,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在这个市声渐歇的午后,在这个她住了不知多少天却仍然觉得陌生的地方。铃声响着,她把眼睛闭上了。

      那是山寨的声音。

      溪水边洗衣石旁边的笑声,火塘边阿妈拨炭火的声音,寨老竹杖点在山路上的声音,阿姐梳头时木梳划过头发的声音,枫香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的声音,对面山梁上飘过来的山歌声。那些声音都在银铃里。她把它们摇出来,摇给自己听。

      摇着摇着,她的喉咙又开始痒了。

      这一次她没有压着。调子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抖,像是一只很久没有飞过的鸟再一次展开翅膀。她唱的是送郎调的头一句。唱完了,她停了一下。然后唱了第二句。

      没有人听见。向婶在屋里,巷子里没有人走过,墙外的市声把她的歌声裹在里面,传不出去。她站在柚子树底下,对着那口井,对着墙根底下封着红纸的坛子,对着满院子晒过药材的竹筛,唱完了那首送郎调。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截断的。是那个调子走到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她忽然拐不过去了。从前在山寨里,那个弯她拐得最漂亮,声音往上一挑,像燕子从屋檐底下飞出去,在半空中画一个弧,又稳稳地落回来。可现在她的嗓子在那个弯上停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就那样悬在半空里。

      她试了三次。三次都拐不过去。

      第四次的时候,她硬往上顶。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尖尖的,细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那个弯拐过去了,可是拐得很难听。涩的,破的,像一张纸被撕开的声音。

      她站在柚子树底下,嘴还张着,喉咙里再也没有声音出来。

      银铃还挂在脚踝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缩着,脊背弓着,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银铃贴在地上,一声不响。

      她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很久很久。

      向婶出来的时候,她还蹲着。向婶没有说话,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水倒进木盆里。水声哗哗的。然后她走过来,站在黛帕身边。

      “起来。”

      黛帕没有动。

      向婶蹲下来,把手放在她后背上。那只手很重,掌根压着她的脊背,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向婶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放着。

      过了很久,黛帕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

      脸上是干的。

      她站起来,膝盖上又沾了泥。向婶看了看她,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黛帕看着那把剪刀。剪刀的刃被磨得亮亮的,尖上闪着一点光。

      “头发该绞了。”向婶说,“长了不好做事。”

      黛帕站在那儿。日头从柚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垂在脑后的辫子上。辫子已经长了不少,从肩膀往下又长了一截,辫尾的布条洗得发白了。她伸手摸了摸辫子,想起那个天还没亮的早晨。在山寨里,阿姐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编成辫子,盘成发髻,插上银簪。

      记住你叫什么。

      她把辫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井沿上坐下来,背对着向婶。

      剪刀剪过头发的声音是涩涩的。咔嚓。咔嚓。不是一刀就能剪断的那种脆响,是剪刀刃咬住头发,一点一点地磨过去,磨断了,再咬住下一绺。她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头发从脑后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衣襟上,落在地上。轻飘飘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向婶剪得不快。她的手很稳,剪刀一下一下地合拢又张开。剪到后颈的时候,冰凉的剪刀尖碰到皮肤,黛帕缩了一下脖子。向婶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剪。

      剪完了。向婶把剪刀放在井沿上,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碎头发。黛帕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头发短了,只到耳根下面一点,发梢扎着脖子,刺刺的。

      她低头看地上。她的头发散落在泥地上,黑黑的,一缕一缕的,被日光照着,发着暗暗的光。她蹲下去,把那些头发一缕一缕地捡起来,握在手里。头发上还带着她体温的余温,软软的,滑滑的。

      她把那束头发拿进屋里。向婶在院子里收拾剪刀和木盆,没有跟进来。她站在矮桌前,把头发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青布小布袋,把袋口的红绳解开。

      布袋里面是寨老给的木牌。她把那束头发折了折,放进布袋里,和木牌挨在一起。头发塞进去之后,布袋鼓起来了一些。她把红绳重新扎紧,扎得很紧,绳结陷进掌心的肉里。

      她把布袋放回枕头底下。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那张叠着的纸。纸上写满了大大小小的“白”字。她把纸也摸了摸,然后缩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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