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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裂痕 是因为她的 ...

  •   黛帕低下头,蹲下来,手指在地上划拉。泥地被她划出一道一道的浅沟。她划了一个圆圈,又划了一个圆圈,两个圆圈挨在一起,像两只眼睛。然后她又划了一道弯弯的线,从两只眼睛下面弯过去。

      她看着地上那个自己画出来的图案。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它抹掉了。

      傍晚的时候,向婶把晒好的天麻收了。天麻条晒得干干的,互相碰着发出脆脆的声响,像干树枝。她坐在矮桌边,把天麻条一根一根地码进布袋里。黛帕坐在旁边,帮她撑着布袋口。

      “天麻是好东西。”向婶一边码一边说,“治头疼的。山里人头疼了,切两片炖鸡,吃了就好。”

      黛帕听着。她想起寨老也有头疼的毛病。在山寨的时候,她见过寨老坐在火塘边,一只手扶着额头,眉头皱着,烟袋锅子放在一边不抽。阿妈说寨老又头疼了。那时候她不知道天麻能治头疼,只知道寨老头疼的时候就不说话了,一个人坐在那里,影子投在板壁上,一动不动的。

      她把布袋口撑得更开了一些。向婶把最后几根天麻码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麻绳把袋口扎紧。袋子鼓鼓囊囊的,被她拎起来掂了掂,放到屋角那堆药材上面。

      屋角的药材堆得越来越高了。杜仲皮扎成一捆一捆的,黄柏皮叠成一摞,茯苓片装了一布袋,天麻装了一布袋,还有半夏、白术、防风、白芷,各自有各自的袋子。布袋上都画着她不认识的字,有些是向婶写的,有些是收药材的人写好了贴上去的。那些字在她眼里都是图案——有的方,有的圆,有的笔画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窝蚂蚁,有的笔画少,疏疏朗朗的像冬天掉光了叶子的树枝。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是一个“白”字的形状。上面一撇,下面一个方框框。她划得很慢,手指在空气里画着看不见的笔画。

      向婶回头的时候看见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从灶台边找了一张包药材的旧纸,又找了一截烧过的炭条,放在黛帕面前。

      黛帕看着那截炭条。炭条被火烧过,一头是黑的,另一头还是木头的本色。她拿起来,在纸上画了一下。炭条划过纸面,留下一道黑黑的痕迹,涩涩的,和用手指在泥地上划完全不一样。

      她画了一个“白”字。不是写,是画。她把记忆中那个图案一笔一笔地描在纸上——上面一撇,下面那个方框框,方框框里面还有一横。画完了,歪歪扭扭的,那一撇画得太长了,把下面的方框框都盖住了。

      向婶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白字。”

      黛帕点了点头。

      向婶把炭条拿过去,在纸上重新写了一个。她的字也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但比她画的周正。她把纸推回来。

      “再写一个。”

      黛帕拿起炭条,照着向婶写的那个,又画了一遍。这一次那一撇短了些,方框框也端正了些。炭条在她手指上留下了黑印子,她没在意。

      她又画了一遍。又一遍。纸的空白处被她画满了大大小小的“白”字,有的歪向左,有的歪向右,有的方框框挤成一团,有的那一撇飞到了天上。她画着画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

      煤油灯点起来的时候,她把那张纸叠了叠,放进枕头底下。纸和青布小布袋挨在一起,和那块她不认识的木牌挨在一起。

      夜里她躺在竹床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青布小布袋,又摸到那张叠着的纸。纸的边缘有些硬,硌着指腹。

      向婶在帘子外面,还没有睡。煤油灯的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一跳一跳的。她听见向婶在翻什么东西,纸张沙沙地响。然后是很轻的算盘声,珠子拨一下停一下,向婶在算账。

      她闭上眼睛,听着算盘珠子的声音。噼啪。噼啪。隔很久才响一声,不像街上那些铺子里的账房先生,拨算盘拨得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向婶算账算得很慢。

      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胸口。脚踝上的银铃贴着竹席,凉凉的。

      她试着在心里唱了一句。没有唱出声,只是在心里,把那句山歌的调子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燕子回来筑巢的那首。调子在她心里走得很顺,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开头走到结尾。

      唱完了。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原来她还记得。

      她把那句歌又在心里走了一遍,走得很慢,把每一个弯弯绕绕的地方都走遍了。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墙缝里传来河水的味道。腥的,潮的,带着水草和烂泥的气息。那是洗车河的味道。不是她寨子里的溪水,寨子里的溪水没有这股腥潮气,只有石头和青苔和野薄荷的清冽。但她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把那味道吸进肺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有摸过脚踝上的银铃。

      从前在山寨里,她每天都会摸很多次——跑的时候摸,怕铃铛掉下来。蹲下的时候摸,怕红绳松了。睡觉的时候摸,摸着摸着就睡着了。来到这里以后,她也摸,只是越来越少了。今天一次也没有。

      她把脚缩起来,手指摸到脚踝。红绳还在。银铃还在。她摸了摸铃铛,铃铛贴着她的指腹,微微地响了一声,极轻极轻的。

      向婶的算盘声停了。煤油灯也灭了。帘子外面的世界沉进黑暗里,只有河风从墙缝里钻进来,把窗纸上那几个破洞吹得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一片树叶。

      她把银铃握在掌心里。

      明天向婶说要教她认“芷”字。白芷的芷。向婶说那个字上面是一个草字头,下面是停止的止。她不认识草字头,也不认识停止的止。但她记住了那个字的形状——向婶在纸上写给她看过一眼,像一棵草从土里长出来,根往下面扎,叶子往上面伸。

      她握着银铃,在黑暗里把那个字的形状想了一遍。

      然后她睡着了。

      那天早晨,黛帕把一味药认错了。

      不是白芷。是白术。两样东西颜色像,纹理像,连气味都有几分像。向婶把它们并排放在竹筛里,让她分。她拿起一片闻了闻,又拿起另一片闻了闻,然后把其中一片放进了白术的布袋里。放错了。

      向婶把那片药从布袋里拈出来,放在她掌心里。

      “这片是白芷。”

      黛帕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药。白芷片切得薄薄的,边缘微微卷着,对着光看,能看见里头细密的纹路。她把那片药举到鼻子底下又闻了一次。气味是对的,是她记住的那个气味。可她就是分不出来。

      向婶没有多说。她把白芷和白术重新混合,放在竹筛里,让黛帕再分。黛帕蹲在柚子树底下,一片一片地闻,一片一片地看。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药片上,白芷和白术的颜色在光底下几乎一模一样。

      她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最后她分完了,向婶过来检查,从白术的布袋里又翻出两片白芷来。

      黛帕看着那两片药,没有说话。

      向婶把那两片药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天不分了。去把茯苓端出来晒。”

      黛帕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她去屋里把茯苓片端出来,铺在竹筛里,一筛一筛地摆在井沿上。茯苓片白生生的,在日光下晒着,边缘慢慢卷起来。她蹲在旁边翻,一片一片地翻,翻完了这边晒那边。

      她的手在翻茯苓,心却不在茯苓上。

      那两片被挑出来的白芷像两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什么地方,不疼,但是硌得慌。从前在山寨里,寨老教她认药,她从来没有认错过。半夏和天南星,杜仲和厚朴,甚至连形状最像的几种蕨草,她蹲在山上闻一闻、摸一摸就分得清清楚楚。寨老说她的鼻子比猎狗还灵。可现在,她连白芷和白术都分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药材比山上的难认。是因为她的心不静。

      她把一片茯苓翻过来。背面有一条细细的裂纹,是晒的时候裂开的。她用指腹摸了摸那道裂纹,涩涩的。

      向婶在屋里算账。算盘珠子噼啪噼啪地响着,比平时响得快。今天是码头上的集日,向婶一早去收了一笔账回来,脸色就不大好看。她没有说为什么,黛帕也没有问。但从她拨算盘珠子的声音里能听出来——珠子拨得又急又重,有时候拨错了,啪地一声全部抹回去,重新再拨。

      巷子外面,集日的声音比平时更闹。叫卖声,吆喝声,鸡鸭的叫声,还有从更远的码头那边传来的号子声。这些声音混成一片,从墙头翻进来,灌满了整个院子。黛帕蹲在井沿边,耳朵里全是这些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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