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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镜中人
被迫联手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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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顾深的手臂挡在沈渡身前的那一刻,沈渡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顾深的。
是那个从天花板倒挂下来的东西身上的——如果那东西还能叫人。
它的四肢反向扭曲,像一只被拆掉又重新组装的人偶,头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一张惨白的脸正对着沈渡,嘴角咧到了耳根。
“操。”
顾深骂了一声,一脚踹在那东西的胸口。
它发出婴儿般的哭声,弹回天花板的裂缝里,消失不见。
沈渡站在原地,瞳孔微缩。
他刚才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个东西靠近。
不是因为大意,是因为——
共享视野太他妈让人分心了。
顾深那边一直在快速移动,视野里的画面晃得他头晕。楼道、拐角、另一条楼道、某扇门——沈渡被迫同时处理两个角度的信息,大脑几乎过载。
“你行不行?”顾深回过头,眉头拧着。
沈渡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死不了。”
“我问的不是你死不死。”顾深盯着他,“我问的是你能不能别拖后腿。”
沈渡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客气。顾深说的是事实——如果沈渡继续被共享视野干扰,他们两个都会死。
“给我三分钟。”沈渡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你先别动。”
“我凭什么——”
“你动得越厉害,我这边画面越晃。”沈渡打断他,“要么你停下来,要么我吐你一身。”
顾深张了张嘴,最后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双手插兜,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三分钟。”他说,“多一秒都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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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沈渡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适应那种割裂感。
他在电竞圈打了五年职业,反应速度、信息处理能力、多线程操作,都是顶级水准。
但顾深的视野和他自己的视野叠加在一起,就像两台不同频率的显示器同时接入大脑——画面不同步,角度不一致,甚至连亮度和色调都不一样。
顾深左眼视力比右眼好,所以他的视野天然有轻微的偏侧。
沈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这种细节,他以前不可能知道。
共享视野让你看到的不只是画面,还有另一个人的身体习惯。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主动处理两个画面。
把自己当作一台服务器,两个摄像头同时输入——不去对抗,而是融合。
顾深视野里的走廊在他左侧,他自己的视野在右侧。
顾深视角偏暖,他自己的偏冷。
顾深视野里天花板更高,因为他比沈渡高了将近十厘米。
对,就是这样。
把差异当成数据,不要当成干扰。
两分钟后,沈渡睁开眼睛。
“可以了。”
顾深偏头看他:“确定?”
“确定。”沈渡站直身体,“你往左走,我往右。你在三楼,我在四楼。十五分钟后在楼梯间汇合。”
“分头行动?”顾深挑眉,“你确定不会死?”
“你不是嫌我拖后腿吗?”沈渡淡淡地说,“分开走,谁也别拖谁。”
顾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沈渡注意到了。
“行。”顾深转身往左走,“别死,沈渡。”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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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分开之后,沈渡发现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少了顾深那边的画面干扰,他的思维重新变得清晰。
四楼的格局和三楼一模一样——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对称排列的房门,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惨白,照得一切都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
沈渡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没有影子。
回头看身后——走廊空空荡荡,地面光洁如镜,映出他的倒影,但没有影子。
他眯起眼睛。
这个副本叫《镜中公寓》,镜子是关键元素。但进入副本这么久,他还没看到一面镜子。
不。
地面就是镜子。
墙壁就是镜子。
这个公寓本身就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蹲下来,手指触摸地面。
冰凉,光滑,确实是镜面材质。
但为什么地面能映出倒影,却照不出影子?
除非——
光不是从上方来的。
他抬头看天花板的灯。
白炽灯亮着,光线均匀地洒下来。按照物理规律,这种光源一定会产生影子。
但没有。
除非地面本身在发光。
沈渡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镜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猛地收回手。
镜面下的那层东西,像是某种液体,又像是某种活物,在他的手指敲击的位置缓缓流动。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脸。
不是他的倒影。
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从镜面下方浮上来,五官模糊,但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它贴着镜面的另一侧,像是在看沈渡。
沈渡没有后退。
他盯着那张脸,手指稳得像在键盘上操作。
“你是谁?”
没有回答。
那张脸慢慢消失了,像是沉回了深水里。
沈渡站起来,脑海里飞速运转。
镜面下有东西。
那些东西在观察玩家。
为什么?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走廊传来的。
是从共享视野里传来的。
顾深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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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画面在沈渡的脑海里炸开。
顾深站在一扇门前,门开着。
门里是一个房间,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是那种老旧的水银镜,镜面斑驳,像长了锈。
而镜子里——
镜子里不是顾深。
是另一个顾深。
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不一样。
门外的顾深面无表情,镜中的顾深在笑。
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是扭曲的、狰狞的笑。
“操。”沈渡听到顾深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镜中的顾深开口了。
“你找到她了?”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响在顾深的脑海里——沈渡通过共享视野也听到了。
“那个小女孩。”镜中的顾深歪着头,“你找到她了吗?”
沈渡看到顾深的拳头握紧了。
他看到顾深的呼吸变快了。
他感受到了一种情绪——不是他自己的,是顾深的。
共享视野居然连情绪都能传递?
不,不对。系统只说了共享视野,没说共享情绪。那他现在感受到的,是顾深情绪太强烈,强烈到穿透了共享机制。
那是愧疚。
很深很深的愧疚。
“她死了。”镜中的顾深说,“因为你。”
顾深一拳砸碎了镜子。
碎片飞溅,镜中的顾深碎成无数块,但笑声没有停。
那些碎片里,每一块都映出顾深的脸,每一张脸都在笑。
“因为你。”
“因为你。”
“因为你。”
沈渡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他不管什么分头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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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沈渡跑到三楼的时候,顾深已经离开了那扇门前。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右手在流血——被碎玻璃划的。
沈渡走过去,没有说话,直接拉过他的手看伤口。
顾深愣了一下。
“你——”
“别动。”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但顾深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你在生什么气?”顾深问。
沈渡没回答,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给顾深包扎。
顾深低头看着他。
沈渡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扇子。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快,包扎的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你在生自己的气?”顾深又问。
沈渡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小女孩是谁?”
顾深的脸色变了。
“你看到了?”
“共享视野。”沈渡说,“你的情绪太强烈,传过来了。”
顾深沉默了几秒。
“一个案子。”他说,“三年前,我负责一起儿童失踪案。一个小女孩被绑架,我找到了她的位置,但晚到了十分钟。”
“她死了。”
“是。”
沈渡没有说话。
“她的母亲在她死后第三个月自杀了。”顾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父亲至今还在找我要说法。”
“你那个镜中人——”沈渡顿了一下,“是让你看到最不想面对的记忆?”
“你的也是?”
沈渡没有回答,但顾深从他脸上看到了答案。
“沈渡。”顾深忽然叫他的名字。
沈渡抬眼。
“你那个镜中人,”顾深的声音很低,“让你看到了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顾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退役的队友。”沈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两年前,我们战队打进世界赛决赛。第四局,我指挥失误,导致团战崩盘。最后我们输了。”
“他赛后退役了。不是因为那一局的失误,是因为他手伤已经严重到打不了。”
“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瞒了我整整一个赛季。”
沈渡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顾深注意到他握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的镜中人让你觉得是你的错。”顾深说。
“难道不是吗?”
“不是。”
沈渡看向他。
顾深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刑警。
“他瞒了你一个赛季,是因为不想让你分心。”顾深说,“这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你——”
“同理,那个小女孩的死也不是你的错。”沈渡打断他,“你晚到了十分钟,是因为你之前被假线索骗了。设局的人才应该负责。”
两个人对视。
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镜面地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两个没有影子的人。
“我们是不是在互相开解?”顾深忽然说。
“好像是的。”沈渡说。
“真他妈恶心。”
“确实。”
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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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一个反转出现在他们回到楼梯间的时候。
其他五个玩家也在那里。
但少了一个人。
“老刘呢?”顾深扫了一眼,直接问。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自我介绍时说她叫小优——脸色苍白地指了指楼梯上方。
“他上五楼了。”
“一个人?”
“他说他听到了什么声音,让我们在原地等。”另一个男生说,“然后他就上去了,再也没有下来。”
顾深和沈渡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顾深说。
“一起。”沈渡说。
“你——”
“共享视野。”沈渡只说了一个词。
顾深懂了。
如果沈渡留在原地,顾深在五楼看到的东西也会同步传给他。与其让沈渡被动接收无法应对的画面,不如一起行动。
两人上了五楼。
五楼的格局和下面不一样。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镜子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地上有一条拖拽的血痕,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那扇门前。
顾深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血。
“还没干透。”他说,“五分钟之内。”
沈渡看向那扇镜子门。
门面上映出他的脸——但不是他现在的样子。
镜中的他穿着队服,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那是两年前,世界赛决赛上的他。
“别碰那扇门。”沈渡说。
但已经晚了。
顾深的手按在了镜面上。
镜面像水一样波动,猛地将两个人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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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沈渡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镜面迷宫里。
四周都是镜子,每一面都映出他的脸。
但不是同一张脸。
有的镜子里是他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愤怒地砸键盘,有的在面无表情地接受采访。
“顾深?”
没有回应。
共享视野还在,但顾深那边一片漆黑。
要么他昏迷了,
要么他身处完全没有光的地方。
沈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
迷宫,镜子,不同的自己。
这是一个心理迷宫。
不是靠方向感能走出去的,必须找到正确的“自己”。
他走过一面面镜子,每一面都停下来看。
笑着的自己——那是镜头前的伪装。
哭着的自己——那是输掉决赛后在更衣室里的真实。
愤怒的自己——那是知道队友手伤后的崩溃。
面无表情的自己——那是面对媒体时的保护色。
都不是。
都不是真实的他。
他继续往前走。
迷宫的尽头,有一面很小的镜子,嵌在墙的角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渡蹲下来,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小孩。
大概七八岁,瘦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游戏机。
那是小时候的沈渡。
父母离婚后跟着奶奶生活,每天放学后一个人坐在楼道里打游戏,打到天黑,打到奶奶叫他吃饭。
那是最真实的他。
孤独的,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需要的。
沈渡伸出手,碰了碰那面小镜子。
镜面碎了。
但不是碎成锋利的碎片,而是碎成千万片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起来,围绕着他旋转。
迷宫消失了。
他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对面是顾深。
顾深的脸色很差。
“你看到了什么?”沈渡问。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他说,“我爸打我。”
沈渡没有追问。
他只是走过去,站在顾深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房间的墙壁开始剥落。
镜面一层层脱落,露出后面的真相——
这不是什么公寓。
这是一个巨大的记忆存储库。
所有“住户”,都是被囚禁在这里的活人记忆。
而那个“镜中人”,不是复制体——
是记忆本身。
“这个副本的真实通关条件,”沈渡的声音发紧,“不是找出复制体并杀死。”
“是什么?”
“找回真实的自己。”
走廊尽头,传来婴儿般的哭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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