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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知的相见 没有人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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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在傅季烧得昏沉又清醒的这段日子里,有另一双眼睛,早已将他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
凌锦捏着手里薄薄几页调查结果,指节微微用力。母亲要和傅慎言领证的消息,他是从旁人嘴里零星拼凑得知的,没有大闹,没有质问,他只是安静地,把傅慎言如今的生活、同住的人,全都查了一遍。
资料里反复出现的,是一个叫傅季的名字。
他循着地址一路找过来,拐进狭窄破旧的小巷,楼道昏暗潮湿,墙皮斑驳脱落,空气中混杂着油烟与霉味,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头发沉。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
凌锦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就安静立在门外的阴影里,目光沉沉地望向屋内。狭小昏暗的出租屋杂乱又简陋,家具陈旧,角落堆着杂物,连光线都显得吝啬。傅季独自坐在旧沙发上,身形单薄得近乎易碎,额间还贴着退烧贴,脸色苍白,眉眼间裹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与疲惫,安静得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烟。
他就只是看着。不靠近,不发声,不打扰。看着傅季与这间破败出租屋融为一体的模样,看着他活得如此小心翼翼、破碎又隐忍。
凌锦缓缓收回视线,正要转身悄声离开,门内却忽然传来一声轻而发颤的问话。
“你是谁?”
傅季的声音还带着病后未愈的虚弱,沙哑又轻飘,却清晰地刺破了楼道的寂静。他显然早就察觉到门外有人,只是一直隐忍到现在才开口。
“为什么一直站在门口……你不是裴晤吧?”
停顿一瞬,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紧绷的警惕:“你想做什么?”
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傅季缓缓朝门口走近,抬手拉开了虚掩的门。
门外的青年身形挺拔,一身利落干净的衬衫与休闲西裤,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周身带着养尊处优的矜贵气场,与这破旧脏乱的楼道格格不入。
眉眼冷冽,气质疏离,明明站在逼仄昏暗的楼道里,却像身处明亮宽敞的豪宅之中,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模样,与这里的破败潦倒形成刺眼的对比。
傅季望着眼前这位衣着矜贵、气场疏离的青年,眼神平静地打量了片刻,心里飞快转了个念头。
看这身质地精良的衬衫西裤,周身养尊处优的少爷气派,怎么看都不像是混道上的人。
他暗自思忖,该不会是傅慎言又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连这种富家大少爷都被牵扯进来,上门讨债了吧。
傅季脸色微微一沉,抬眼直视着他,直白又干脆地开口:“你……是来讨债的?”
傅季握着门框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尖泛白。
心里飞快盘算着,真要有不对劲,立刻甩门落锁——尽管他也清楚,多半挡不住什么,可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对。
讨债的会只来一个?同伙是不是都守在楼下?
他目光飞快扫过门后立着的那根铁棍,默默衡量了一下自己和对方的身形差距,很快放弃了。
打赢的概率,基本为零。
要不……干脆跟他们走?总比继续待在傅慎言身边强。
又或者,他们是想拿自己威胁傅慎言还钱?可傅慎言又怎么可能会在意他。等他们发现威胁没用,会不会直接把自己处理掉?
傅季垂了垂眼,心里一片漠然。
…死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凌锦就看着眼前这人,表情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五颜六色转个不停。他终于没忍住,低笑一声,语气带着点戏谑:“我很像来讨债的吗?”
凌锦在心底默默挑眉,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我未来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不会是个傻子吧?
“不是吗?”傅季疑惑地抬眼,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不觉得很失礼么”
凌锦沉默一瞬,在心里默默把「我未来这个弟弟是个傻子」的概率,又往上提了一大截。
“那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家门口?我们认识吗?”
傅季指尖抵着门板,语气淡得没什么温度:“这里可不像是你这种人会来的地方。”
傅季语速微微加快,目光下意识瞥向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心跟着轻轻一沉。
凌锦看着他略显紧绷的模样,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认识你就够了。”
傅季难以置信地扯了扯嘴角,没作声,只在心底暗自嗤了句莫名其妙。
懒得再同这人周旋,他侧过手便要将门合上,眼不见为净。
凌锦伸手一拦,掌心稳稳扣住即将合上的门,声线冷淡却格外清晰:“别急着关门,你很快就不会这么说了。”
傅季一听,反倒更确定这人脑子不太正常。“砰”的一声直接把门甩上,压低声音忍不住骂了句:“有毛病。”
吃了闭门羹的凌锦僵在原地,脸上难得浮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略显尴尬地抬手整理了一下平整的衬衫领口,又象征性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才转身离开这栋破旧到令人窒息的楼栋。
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楼道里弥漫着潮湿发霉与油烟混杂的气味,扶手锈迹斑斑,每走一步都仿佛能听见老旧楼板微弱的吱呀呻吟,昏暗的光线勉强从狭小破旧的窗缝挤进来,处处都透着逼仄与破败。
管家早已在楼下安静等候多时,见凌锦下来,立刻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躬身:“少爷。”
顿了顿,才轻声问道,“交谈得还顺利吗?”
凌锦目光淡淡地扫过眼前脏乱的环境,沉默一瞬,语气听不出情绪:“就那样吧。”
心底却默默补了一句——真是,出乎意料。
门被重重关上后,傅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耳边还残留着门板震动的闷响,以及对方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他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板边缘粗糙的木纹,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太不对劲了。
那个人穿着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装,身姿挺拔,眉眼间的矜贵疏离是藏不住的,明明是活在光鲜亮丽世界里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间破旧狭小的出租屋,还堵在他家门口。他自问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和自己一样平凡甚至窘迫的人,别说认识这样的富家少爷,就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
对方一口笃定说认识他,可他翻遍了所有记忆,也找不出半点和这个人相关的痕迹。
不是讨债的,那会是谁。
傅慎言的朋友?可傅慎言那些狐朋狗友,个个都是游手好闲的混混模样,和眼前这人天差地别。还是说,是冲着傅慎言别的事来的?可就算是,也不该找上自己啊。
他越想心越乱,原本就因为生病没什么力气的身子,此刻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搅得心神不宁。窗外彻底黑透,屋里没开灯,只剩一片压抑的昏沉。傅季懒得再琢磨,撑着门板站起身,只当是遇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疯子。
后半夜,楼道里传来熟悉的、拖沓又轻浮的脚步声,伴随着钥匙哗啦乱响。
傅慎言回来了。
不同于往日满身酒气、烦躁骂骂咧咧的样子,今晚他进门时嘴角居然挂着笑,走路都带着几分轻飘飘的得意,一看就是心情好到了极点。他随手把外套甩在沙发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甚至破天荒没有找茬发脾气。
傅季坐在角落,眼皮都没抬一下。
心里却冷不丁又掠过傍晚那个陌生少爷的脸——
…该不会,真的和傅慎言有关吧。
傅慎言哼着小曲,在客厅里晃悠了半天,喝了口桌上的凉水,才像是突然想起角落里还有傅季这么个人。
他斜睨着傅季,语气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却又藏着几分刻意的指使,半点没顾及傅季还生着病:“明天给我好好收拾收拾,别一副病恹恹的丧气样,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傅季抬眼一脸茫然,他皱起眉,语气凶了几分,压低声音警告:“嘴给我放甜一点,少说话多听话,给老子聪明点,别出去丢我的人,听见没有?”
不等傅季回应,他又自顾自地愉悦起来,摆了摆手就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脚步轻快得很,显然还沉浸在之前的好心情里。
关上房门的瞬间,傅慎言脸上的假意平和瞬间褪去,狠狠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本来打算自己单独去攀关系捞好处,结果不知道那个女人从哪打听来的消息,居然知道他有这么个拖油瓶儿子,非要让他把人带上,真是麻烦。
屋外,傅季怔怔坐在原地,看着傅慎言紧闭的房门,心里原本就没散去的疑虑,此刻瞬间翻涌得更厉害,满脑子都是问号。
不是吧……真的假的?
傅季就那样僵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客厅里还飘着傅慎言身上残留的烟酒味,混杂着屋子本身的霉潮气,闷得人胸口发紧。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门内半点动静都没有,傅慎言显然是彻底把他抛在了脑后,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美事里。
可那些没头没尾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傅季心里,让他根本没法平静。
见一个人?要他嘴甜、要他懂事、不能丢人。
傅慎言向来对他非打即骂,别说带他去见人,平日里连多看他一眼都嫌烦,今天这般反常,绝对藏着猫腻。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傍晚那个堵在门口的陌生青年——矜贵、疏离,一口笃定认识他,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很快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两者会不会是同一个人?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傅慎言突然心情大好,突然要带他见人,突然对他提要求,全都是在那个青年来过之后。傅季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傅慎言从来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这次突然带上他,指不定是要把他当成什么攀附的工具。
他不知道要见的是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觉得心里发慌,像被一团厚厚的乌云裹住,透不过气。
屋子里没有多余的床,甚至连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只有一张破旧的沙发,就在刚刚傅慎言把从外面带回来的垃圾都堆在了上面,平日里傅季要么蜷缩在沙发角落凑合一晚,要么就直接睡在地上。今天他病还没完全好,身子沉得厉害,脑袋也昏昏涨涨,没力气去收拾沙发。
他慢慢挪到墙角,那里相对避风,稍微暖和一点。从床底拖出一床薄得几乎没什么暖意的旧被子,又找了件洗得发白的外套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地面硬邦邦的,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凉意。
傅季缓缓躺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地面,寒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可他却没心思在意这些。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傍晚凌锦那张冷冽的脸,和傅慎言那副虚伪又急切的模样,困惑缠得他睡不着,可疲惫和病后的虚弱又死死拽着他。他缩了缩身子,把薄被子裹紧,心里反复念叨着,到底要见谁,到底和那个陌生人有什么关系…
思绪越来越乱,睡意渐渐涌上来,傅季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直到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在满室的寂静和满心的不安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长夜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