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走》烬淮

3、不必多言的好意

　　裴晤轻轻蹲坐在沙发前，目光落在傅季不安的睡容上，眉头微微蹙着。少年睡得极不踏实，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像是深陷在什么可怕的梦魇里，神色满是痛苦，指尖还无意识地蜷缩着。
　　他轻手轻脚地拿出退烧贴，小心翼翼擦拭著傅季额角的薄汗，缓缓将退烧贴贴在他的额头，微凉的触感试图驱散那灼人的热度。之后裴晤起身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四处翻找，好不容易在橱柜角落里找到一袋干瘪的面包，大概是仅剩的能垫肚子的东西。
　　裴晤折回沙发边，微微俯身，小心扶着傅季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拿起面包，一点点撕成细碎的小块，凑到傅季唇边，耐心地一点点喂他吃下，喂完面包。他又倒了温水，泡好退烧药，让昏睡的傅季喝了下去。
　　期间，傅季昏沉的意识回笼了几秒，睫毛颤了颤，半睁着眼，眼神涣散又迷茫，沙哑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口中念念有词，带着病中的虚弱与不安：“你是谁……”
　　裴晤动作一顿，声音轻缓：“我是裴晤，你好好睡，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刚落，傅季的意识又沉沉陷了下去，眉头依旧微蹙，却终究安稳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沙发上的傅季猛地一颤，像是从无边的梦魇里骤然挣脱，猛地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带着粗重的喘息。他茫然地睁着眼，慌乱地环顾四周，破旧的屋子里十分安静，身旁的位置空空荡荡。
　　心底瞬间涌上一股莫名的惶恐，他撑着沙发扶手，视线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喉咙发紧，指尖微微发抖。他下意识地抬手，胡乱摸向自己的额头，指尖刚触到肌肤，就碰到了一片微凉的柔软——那片退烧贴还牢牢贴在额间，实实在在地贴着，不是虚幻的梦。
　　傅季的动作骤然僵住，悬在半空的心猛地落了地，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散去，只剩下病后的茫然，还有一丝浅浅的失落。他垂着眼，指尖轻轻蹭了蹭额头的退烧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沙哑又软糯，带着自问自答的怅然，小声呢喃：“…回去了啊。”
　　他刚蔫蔫地想重新靠回沙发，洗手间的门便被轻轻推开，裴晤手里攥着一条半干的干净毛巾，脚步轻缓地走了出来，恰好听到了他那句细碎的低语。
　　裴晤走到沙发边，放轻了声音：“没走，只是去拿条毛巾，给你擦一擦汗。”
　　傅季猛地抬眼，撞进裴晤的眼眸里，脸颊的潮红又深了几分，他攥了攥掌心，嘴唇干涩地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别扭的疏离，还有藏不住的困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顿了顿，他别开眼，避开裴晤的目光，嘴硬地嘟囔了一句：“你是老妈子吗，管这么多”
　　话音落下的瞬间，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陈砚的影子，心头一涩，才后知后觉想起，记起自己到底在犹虑什么。他抬眼看向裴晤，眼神弱了几分，却依旧绷着神情，语气淡了下来，带着逐客的意思：“谢谢你，你可以回去了。”
　　他扫了一眼这间破旧简陋、堆满杂乱物件的屋子，指尖微微蜷缩，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也想彻底拉开两人的距离：“别在我家待太久，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说完，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的情绪，明明身子还虚得发颤，却硬撑着不想再麻烦旁人，更不想让这份好意给裴晤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裴晤顿了顿，平和的脸上掠过一丝歉意：“不好意思啊，是不是太打扰你了？我不应该待这么久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才缓缓开口，眼神里带着温和的追忆：“你记得我之前提过的那个弟弟吧？我有个双胞胎弟弟，叫裴煜。”
　　傅季愣了愣，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闪过一段画面。那时他刚搬到寒檐街，门口蹲着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个子不高，脸蛋圆圆的，正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攥着个玩具车，说话带着点结巴，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你们是这里的新住户吗？”
　　可傅慎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个孩子，直接拽着他的手腕，强硬地把人拉了进去。他当时还回头抱歉地冲那孩子笑了笑，心里满是愧疚。
　　第二天，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看着傅慎言不耐的神色，傅季心里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抬手开了门。门外的少年手里拿着果篮。少年个子很高，笑起来眉眼温和，手里提着个果篮，开口时声音带着点亲切的暖意：“你好呀，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傅季看着他，脑子里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少年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解释：“昨天是我弟弟，他胆子小，昨天没敢多说话。”
　　话音刚落，少年身后猛地探出一个小脑袋，正是昨天那个结巴的弟弟。稚嫩的声音带着点紧张，又努力挺直了腰
　　“裴煜，来和哥哥打招呼。”
　　“哥哥…好、好，我叫裴煜。”
　　裴晤抬手，指尖带着温和的力道，轻柔地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开口道“很高兴认识你，我们就住在你们楼下，有什么不懂的欢迎来找我们。”
　　他犹豫了一下，双手接过果篮，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好，傅季。”
　　记忆跳转，那是两年前的夜晚，傅慎言同往常一样醉醺醺地撞开门，手里却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寻人启事。那天他心情反常地好，甚至拽过一旁的傅季，语气轻佻又残忍，笑着跟他说，楼下那家的小儿子不见了，昨天一整晚都没踪影。
　　他笑着，复述着这件足以让旁人绝望的事。
　　傅季心口发紧，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找回来了吗？”
　　傅慎言当即啧了一声，眼神冷了下来，不耐烦地甩开他：“管你什么事？关心别人之前，先管好你自己。”
　　时间快进，此刻，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傅季脸色发白，慌忙开口，声音带着慌乱的歉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话还没说完，裴晤笑着轻轻打断，语气平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没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些许，轻声道：“裴煜很喜欢你呢。每次看到你，都会让我想起他。”
　　说着，裴晤便站起身，微微颔首：“打扰到你很抱歉，药我放这里了，记得按时吃。我先回去了。”
　　傅季心头一紧，下意识开口：“等等……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我听到了。”裴晤语气平静，“听到酒瓶砸在地上的声音，和——其他的声音。”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渐暗的天色，弯唇笑了笑：“我该回家吃饭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你比我清楚不是吗？”
　　他朝傅季轻轻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又妥帖，不留一点让人难堪的余地：“我回家啦，拜拜。别想太多，记得吃药。”
　　话音落下没多久，便是一声轻而轻的关门声，彻底隔绝了屋内与门外的气息。
　　傅季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盒摆放整齐的药上，指尖轻轻蜷了蜷，无声地叹了口气，是啊，裴晤不就是这种性格的人吗。
　　温柔，妥帖，连关心都做得不动声色，从不会让人难堪，更不会多问半句不该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