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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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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一束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傅季苍白的脸上。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傅慎言的房门上——房门大开着,人已经走了。
傅季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长长松了口气。他在冰凉的地面上静静躺了片刻,才撑着力气慢慢爬起来,踉跄着走向洗手间。
简单冲了个澡后,傅季撑着洗手台微微喘息。他从柜子最角落摸出常备的纱布和碘伏,动作熟得不能再熟,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指尖蘸过微凉的碘伏,擦过破皮渗血的伤口时,他只是眉峰轻轻一蹙,连一声闷哼都没有。撕裂的地方被酒精蛰得发麻,他垂着眼,咬着下唇把纱布一层层裹紧,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打结时手腕微微发颤,却依旧稳当地系了个紧实的结。
没有旁人,没有安慰,他一个人消毒、止血、包扎,整套动作流畅得令人窒息,仿佛疼的不是自己。镜子里的少年脸色惨白,额角渗着薄汗,眼神空茫又倔强,近乎麻木。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傅季刚系好最后一圈纱布,指尖猛地一顿,刚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得死紧,浑身都僵住了。
傅慎言从不会敲门。
他向来是直接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冷意,连一点预兆都不会给。
那会是谁?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因为妈妈的过世,他已经很久没踏出过家门,也没有再去过学校,按理说怎么会有人来找他。
傅季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直身体,伤口被扯得发疼,他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洗手间门外那片昏暗的光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道还带着少年气、却又夹杂着变声期沙哑与不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傅季,你在家吗?”
傅季微微一怔,紧绷的神色稍缓了一瞬,才拖着还带着伤的身体,慢慢朝门口走去。
陈旧的大门被他轻轻推开,发出一声冗长而干涩的吱呀声响。
他抬眼看向门外站着的人,声音冷淡,又带些许沙哑,淡淡开口:“有什么事吗。”
裴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口敞着,能清楚看见里面的退烧药、退烧贴、碘伏、酒精,还有一卷崭新的绷带。
他没答傅季的话,只是弯了弯眼,笑着把袋子往傅季面前抬了抬,示意他看清楚。
傅季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更冷了几分,沙哑里带着警惕:“你买这些做什么。”
裴晤半点没被傅季这副冷淡模样影响,笑得眉眼弯弯,随口道:“想买就买了呗。你身子这么弱,万一发烧了怎么办?到时候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轻快打趣:“我听楼下王奶奶说,发烧没人管可是会烧傻的。你长得这么好看,真要是傻了,那多可惜啊。”
傅季刚要开口拒绝,身子却猛地往前一栽。
裴晤脸色骤变,慌忙伸手接住他,掌心贴上他滚烫的额头,瞬间慌了神:“我靠——我这乌鸦嘴!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他一边慌乱地解释,一边小心翼翼把傅季打横抱到沙发上放下。
傅季费力抬眼,还想强撑着赶他走,可脑袋里昏沉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彻底昏沉睡了过去。
那天傅季在学校被同学围堵嘲笑,说他是没妈的野孩子,争执间推搡起来,打碎了教室的玻璃,还被老师叫了家长。
傅慎言赶到学校,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全程没看傅季一眼,只一味低头赔笑道歉。
回到家,关上门的那一刻,所有隐忍的怒火彻底炸开他指着傅季,声音嘶哑又狠戾:“你看看你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在学校打架闹事,给我惹一堆破事!”
傅季攥着衣角,小声辩解:“他们说妈妈……”
这话反而像火油浇在了傅慎言心上。
傅慎言猛地提高声音,眼神猩红,字字像淬了冰:“闭嘴!还敢提?要不是因为你,你妈怎么会出事?”
他喘着气,一字一顿,残忍得不留半分余地:“你以后都不准去上学了,最好也别给我出门!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找事!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吗?!”
那一天,傅季没哭,也没再辩解。只是,他再也没有踏出过那扇家门,再也没有去过学校。
自从被傅慎言明令禁止出门后,傅季就彻底困在了这间狭小破旧的屋子里,整日整日地坐着发呆。
妈妈走后,傅慎言像是被击垮了,颓废得不成样子。没多久,他连工作都丢了,被公司彻底辞退。家里仅剩的那点积蓄,也全被他拿去买酒、赌博,挥霍一空。
日子很快就撑不下去了。他们被迫从原先熟悉的房子里搬离,身无分文,最后只能挤在这间四处漏风、简陋不堪的破屋里,勉强落脚。
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傅季照旧缩在屋子角落,安安静静地发着呆,窗外的天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地上投出一块斑驳的亮斑。
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一道稚嫩又清亮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旧门板飘了进来:“傅季,你在家吗?我是陈砚,你还记得我吗?我来找你玩了。”
傅季猛地一怔,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跑过去拉开门,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陈砚!我好想你啊。”
陈砚眨了眨眼,仰着头好奇地问:“你怎么不来上学了呀?”
傅季轻轻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眼前的人,认真又小声地说:“我每天一个人待着,好无聊……谢谢你来看我。”
破旧的屋门半掩着,挡不住屋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也挡不住两个少年凑在一起的细碎声响。
陈砚站在门口,小脸上满是认真,乌黑的眼睛眨了眨,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攥着衣角郑重开口,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期待:“那我以后经常来找你玩!天天都来,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觉得无聊了,会不会就愿意回来上课了?”
他说着,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点小小的委屈:“你没来上课之后,我都不知道跟谁问题目了,以前我不会的题,你都会慢慢讲给我听。班里的老师们也总提起你,说你学习好,都很希望你能回学校呢。”
傅季垂在身侧的小手轻轻攥了攥,指尖微微泛白,他抬眼看着眼前一脸真诚的陈砚,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跟陈砚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都不能去上学了。
爸爸的呵斥还在耳边回响,那些残忍的话语刻在心底,他多想答应陈砚,多想回到学校,可他连踏出这扇门都做不到,更给不了陈砚任何回应。
心底的酸涩一点点漫上来,傅季抿紧嘴唇,抬眼看向陈砚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难过,却还是努力扯出一点浅浅的笑意,不想让眼前唯一愿意来找他的人失望。
陈砚见傅季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往前凑了半步,伸手轻轻拉了拉傅季的袖口,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像是在许下一件无比郑重的事。
“那我们拉钩好不好?”陈砚抬起小小的右手,尾指翘得笔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看着傅季,“以后我一有空,就偷偷跑来找你玩,放学了就来,周末也来,陪你说话,给你讲学校里的事,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待着了。”
傅季看着他伸过来的小小手指,原本黯淡的眼底,慢慢漾开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死寂的潭水,终于投进了一缕暖阳。他犹豫了片刻,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轻轻勾住了陈砚的尾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个少年的约定,就这么悄悄定了下来。
从此陈砚真的守着约定,一有空就往这间破旧的小屋跑,带着学校里的趣事,带着温热的糖,敲开傅季紧闭的房门。而傅季,也开始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坐在角落的窗边,等着那道稚嫩的声音,和那扇会为他敲响的门。这是妈妈离开后,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一点光。
直到有天陈砚像往常一样,偷偷跑来找傅季。
两个孩子凑在门口小声说话,陈砚把藏在口袋里的糖塞给傅季,笑得眼睛弯弯:“这个给你,我妈买的,可甜了。”
傅季刚攥着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身后的门就被猛地拉开。
傅慎言一身酒气,脸色阴沉得吓人。“谁让你跟他说话的?”他一把拽过傅季往屋里扯,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陈砚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拉傅季:“叔叔你别凶他……”
傅慎言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被个小孩子这么一拦,当即就红了眼。
他随手一甩,力道又大又狠,陈砚年纪小站不稳,整个人狠狠撞在墙角凸起的铁架上,额头瞬间破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陈砚疼得哇一声哭出来,捂着头蹲在地上。
傅慎言看都没看一眼,只恶狠狠瞪着傅季:“看清楚,谁靠近你谁倒霉。”
说完就把傅季狠狠拽进屋里,甩上了门。
门内,傅季浑身发抖,听着外面陈砚的哭声越来越远。
他死死攥着手里没来得及吃的糖,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是因为自己。是因为来找自己,陈砚才会受伤的。
从那天起,傅季再也不敢接受任何人的好。有人靠近,他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恐惧。他怕再有人因为自己受伤,怕再有人因为他落得和陈砚一样的下场。
而对傅慎言,那点仅剩的、属于父子的微弱念想,也随着陈砚额头的血,彻底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害怕,和怎么也消不掉的恨。
自那天陈砚捂着流血的额头,哭着跑离这间破屋之后,傅季就把自己彻底封进了屋子最阴暗的角落。那枚被攥得发软、黏腻地贴在掌心的糖,他没舍得扔,也没敢吃,就那样攥着,直到糖块融化,甜意混着苦涩,浸进皮肤里。
他以为,陈砚被傅慎言吓成那样,再也不会来了。
可不过四天,那道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还是准时响了起来。
“傅季,你在里面对不对?”
陈砚的声音裹着风,透过破旧的门板钻进来,带着未愈的沙哑,额头的伤口想必还在疼,说话都带着点轻颤,“我带了老师新讲的笔记,还有橘子糖,我妈说这个不黏牙,我偷偷来的,不会让叔叔发现的,你开开门好不好?”
傅季就贴在冰冷的门板后,整个人僵得无法动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泛白的印子,疼意却丝毫压不住心口的绞痛。他能想象出门外的模样——陈砚一定仰着小脸,额头上贴着难看的纱布,手里紧紧攥着给他带的东西,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他开门,那是他失去妈妈之后,唯一沾到的、属于温暖的光。
可傅慎言猩红的眼神,陈砚额头涌出的鲜血,还有那句阴狠的“谁靠近你谁倒霉”,像一把把尖刀,反复扎在他的心上。
他不能,绝对不能再让陈砚因为自己受到伤害了。
陈砚是无辜的,不该因为他这个扫把星,再受半点疼,再被傅慎言那样凶狠对待。
傅季闭紧双眼,滚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又涩又疼,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逼自己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硬生生裹上了一层冷漠的外壳:“你以后都不要来了。”
门外的敲门声骤然停下,陈砚错愕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带着满满的不解和委屈,还有一丝慌:“傅季,你为什么不让我进来?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我以后更小心一点,不发出声音,好不好?”
听着少年委屈的语调,傅季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他浑身发抖,几乎要撑不住打开门。可他一闭眼,就是陈砚流血的额头,傅慎言暴戾的模样,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咬到尝到血腥味,才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泣血的愧疚和绝望:“快走吧。谢谢你…也对不起。”
谢谢你在我最孤独的时候来找我,谢谢你愿意跟我做朋友,谢谢你给我一点点温暖。
对不起,我不能再接受你的好,对不起,我要推开你,对不起,我没法遵守我们的约定。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汹涌地往下流。门外的陈砚站了很久,小声喊了他无数遍名字,从期待到失落,从失落到委屈,最后终究是攥着没送出去的笔记和糖,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傅季才松开手,埋着头缩成一团,无声地痛哭。
从这天起,陈砚依旧守着约定,常常跑来敲门,带着笔记,带着糖,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可傅季再也没有开过一次门,每次都躲在门板后,任由眼泪打湿衣衫,任由心口疼得窒息,硬生生将这束唯一照进他黑暗里的光,彻底挡在了门外。他怕自己一开门,就会再次害了他,这份恐惧,压过了所有的想念和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