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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受伤的手 架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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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七的手是寒假快结束的时候被我看见的。
那天ta坐在门槛上,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我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粥,从ta身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一圈青紫,边缘发黄,中间发黑,像一朵开败的花。
粥差点洒了。
“怎么弄的?”
“没怎么。”
架七把手翻过去,手心朝下,压在膝盖底下。速度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我把粥放在ta脚边,蹲下来,掰开ta的手指。架七挣了一下,没挣开。我把袖子往上捋。手腕上不止一圈。青的,紫的,黄的,像是被不同时间的伤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层还肿着,皮肤绷得发亮。
“恪城弄的?”
架七没说话。ta看着院子里的鸡,鸡在啄米,咕咕咕。啄几下,抬头看看我们。歪着脖子,圆眼睛亮亮的。
“因为你来接我?”
“嗯。”
“接一次,扣一天?”
“嗯。”
“扣完了呢?”
架七转回头看着我。蓝绿色的眼睛,平的,像一潭死水。
“扣完了就扣完了。”
“扣完了会怎样?”
ta没回答。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ta没吹。我等着ta说话。ta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白白的,空空的,没有裂缝。小学那个房间的天花板有一条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我看了六年。这个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心慌。
架七说接一次扣一天。我算了一下。架七每次来接我,扣一天。一个星期至少扣两天。星期五接,周末陪,星期天晚上送回去。一个星期扣两天,一个月扣八天,一年扣九十六天。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扣了多少?六年,五百七十六天。架七还剩下多少?ta不说。但我知道,不多了。
第二天,架七来的时候手已经缠了纱布。白的,新的,缠得整整齐齐,不像自己缠的。倒像是左爷缠的。左爷做什么事都整整齐齐,打叉都打得很整齐。
“谁给你缠的?”
“自己。”
“你缠不了这么整齐。”
架七没接话。我把纱布拆开。手腕上的青紫比昨天更深了。不是勒痕,是大片大片的淤青,像被人攥着腕子使劲捏过。指尖的印子还在,月牙形的,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我翻出药膏。拧开盖子,挑了一点涂在ta手腕上。白白的,凉凉的。轻轻抹开,一圈一圈。架七没说话,我也没说。
“以后每天来的时候,把手给我。”
“干嘛?”
“涂药。”
“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
架七看了我一眼。我把纱布重新缠上,缠得比ta自己缠的紧。ta没喊疼。
晚上我写了四页寒假作业。左爷布置的,每天两页,我自己加到四页。不是左爷要求的,是架七要求的。架七说四页。ta说四页的时候,语气跟左爷一模一样。平平的,没有商量余地。我写了。写完手僵了,手指弯不回来,要用另一只手掰。奶奶在门外喊吃饭,我说等一下。等写完出去,菜凉了。奶奶热了一遍,骂了我两句。
“最近怎么这么用功?”她问。
“要开学了。”
“以前开学前也没见你这么写。”
我没回答。
第三天,架七来的时候把手主动伸出来了。没等我说话。
袖子捋上去,纱布还在。拆开,下面的淤青褪了一点,黄绿黄绿的,像快烂掉的梨。我涂了药膏,缠了新纱布。
“架七。”
“嗯。”
“恪城到底要你怎么样才肯停手?”
“你好好学习。”
“就这?”
“就这。”
我不信。架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恪城不一样。恪城看我是平的,像看一张卷子,看上面的叉和勾。架七看我是软的,像看一样容易碎的东西。
“你骗我。”
架七没说话。
第四天,下雪了。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架七坐在门槛上,伸出手接雪。雪花落在ta掌心,化成一滴水。ta的手腕上还缠着纱布,白色的,被雪水洇湿了一小块。
“你见过大雪吗?”我问。
“见过。”
“多大?”
“大到不用上学。”
“那叫停课。不叫大雪。”
架七没接话。ta把手缩回去,揣进口袋里。雪还在下,细细的,像有人在磨盐。
我想起小时候一下雪,架七就不来了。不是ta不来,是路不好走。奶奶说架七住在很远的地方,下雪天来不了。后来我才知道,架七不是住在很远的地方。架七住在时间缝隙里。下雪天,时间缝隙会冻住,ta过不来。
“架七。”
“嗯。”
“你住在哪?”
ta看了我一眼。“你想知道?”
“嗯。”
“住在你等我的地方。”
“我等你的地方多了。幼儿园门口,小学校门口,初中校门口。你到底住哪?”
架七想了想。“住在你回头看的那条路上。”
第五天,雪停了。太阳出来,薄薄一层,没什么温度。架七的手好了一点,青紫褪成黄绿,黄绿褪成淡黄。像秋天的叶子,快落了,还没落。
我把ta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看够了没有?”架七抽回手。
“没好透。还得涂药。”
“都快开学了。”
“开学了也得涂。”
“开学了恪城看着。ta看着的时候,我不会受伤。”
“为什么?”
架七没回答。
第六天,左爷来了。不是开学,是左爷本人。站在院门口,深色衣服,黑皮本夹在腋下。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ta的鞋底沾了一层泥。
“左爷?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寒假作业。”
“你不是过年吗?”
“过完了。”
左爷走进来,坐在架七平时坐的位置上。翻开黑皮本,放在膝盖上。我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我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初晏茓,后面跟着日期和数字。某月某日,作业未完成。某月某日,字迹潦草。某月某日,空题三处。左爷什么都记。
我递过作业本。左爷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看到后面,停了一下。
“每天四页?”
“嗯。”
“谁让你写的?”
“架七。”
左爷抬头看了架七一眼。架七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左爷低下头,继续翻。
“够吗?”ta问。
“什么够吗?”
“四页。”
我愣了一下。“你想让我写几页?”
左爷没回答。合上本子,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从架七身边经过。架七没动。左爷也没停。两个人像不认识。
“左爷来干嘛?”我问架七。
“看你。”
“看我干嘛?”
“看你有没有好好学习。”
“你不是天天在吗?”
“我天天在,ta不信。”
架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生气,不难过。但我听得出来,ta在生气。架七生气的时候不说狠话,不说话。
架七和左爷从来没同时出现过。左爷在的时候架七不在,架七在的时候左爷不在。今天是第一次。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没说话,没打架,像不认识。
“你和左爷见过面吗?”
“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说什么了?”
架七想了想。“ta说,你管ta放假,我管ta学习。别打架。”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
“你们就听ta的了?”
“不然呢。你管得了左爷?”
我想了想。管不了。左爷连恪城都不怕,怎么会怕我和架七。
第七天,离寒假结束还有三天。架七的手好得差不多了。青紫褪干净了,只剩几道白印子。像伤疤,又不像,像皮肤自己长出来的纹路。
我把药膏最后一次涂在ta手腕上。白白的,凉凉的。轻轻抹开。
“架七。”
“嗯。”
“下学期开学了,我会好好学的。”
架七看着我。蓝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为了恪城。”
“为了谁?”
“为了你。”
架七没说话。我把纱布缠好。
“你长大了。”ta说。
寒假最后一天,我把作业装进书包。一本一本地塞。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生物。塞完了,书包鼓鼓囊囊的,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架七坐在门槛上看着我。
“重吗?”ta问。
“重。”
“以后每天都这么重。”
“我知道。”
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照在院子里,鸡在啄米,影子拉得老长。
“明天开学。”
“明天我走了。”
“我知道。”
“那还说什么。”
“就是想说一下。”
架七没说话。鸡啄了几粒米,抬起头,歪着脖子看我们。圆眼睛亮亮的,映着两个小小的影子。
我把药膏从口袋里翻出来,塞进架七手里。
“拿着。”
“不用了。快好了。”
“拿着。以后还用得着。”
架七看了看药膏,看了看我。揣进口袋里。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自己走。”
“你认路吗?”
“我住了十二年了。”
架七笑了。我也笑了。
我背着书包走出院子。书包很重,勒得肩膀疼。走到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架七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夕阳照在ta身上,影子拖在地上,细细长长的。
我挥挥手。ta也挥挥手。
我转回头,走了。路上没有人。路灯还没亮。
我想,明天开学了。好好学。不是为了恪城。不是为了左爷。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架七。为了让ta的手少缠几圈纱布。为了让药膏能用得慢一点。为了让ta能多来几次。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影子在身后,老长老长。
我加快脚步。鞋踩在湿泥上,噗嗤噗嗤。田里的麦子长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
我在心里说:架七,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