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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风里的春景   初一上 ...

  •   初一上学期过了一半,我才慢慢摸清初中恪城的规矩。

      小学恪城的规矩是:上课听讲,作业写完。

      初中恪城的规矩多得多:上课不能趴着,下课不能打闹,作业不能有空题,考试不能低于八十分,排名不能跌出前二十。

      每一条都写在教室前面的墙上,白纸黑字。

      我每天抬头都能看见,想忘都忘不了。

      初中恪城不骂人,ta只是看着你。

      那种目光比骂人还难受。骂人你至少知道ta在生气,看着你你不知道ta在想什么。也许在失望,也许在等你自己反省,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看着。

      我尽量不让自己被ta看。

      上课趴着的时候,旁边的人捅我一下,我坐直。作业空题的时候,随便写个数字填上去,比空着强。考试低于八十分的时候,我祈祷恪城不要翻我的卷子。

      ta翻不翻我不知道,但左爷肯定会记在黑皮本上。左爷什么都记。

      左爷的作业从每天三本变成了每天四本。不是左爷想加,是课程多了。历史要写,地理要写,生物要写。每一科都有练习册,每一本都要交。

      左爷收作业的时候,桌面上堆得满满当当的。

      ta一本一本地翻,在黑皮本上打勾。

      谁交了,谁没交,谁少写了一页,谁把答案抄错了行。

      左爷全知道。

      有一次我忘了写历史作业。不是故意不写,是记错了。我以为今天是星期三,其实是星期四。星期三没有历史课,星期四有。我把历史练习册塞在书包最底下,根本没拿出来。

      左爷收作业的时候,我慌乱翻遍了书包,没找到。

      “没写?”左爷问。

      “写了。忘带了。”

      左爷看着我。

      那一眼不长不短,刚好够我知道ta不信。

      “明天带。”

      “嗯。”

      第二天我把历史作业补上,交给左爷。

      ta看了一眼,在黑皮本上划了一笔。

      我不知道ta划掉了什么,也许是“晏茓没写作业”,也许是别的。

      左爷的字我看不懂。ta写的字像天书,歪歪扭扭的,只有ta自己认得。

      我问架七:“左爷是不是记仇?”

      “左爷不记仇。左爷记事。”

      “记事跟记仇有什么区别?”

      “记仇是你不还钱,ta记一辈子。记事是你没写作业,ta记到你写完了为止。”

      “那写完了以后呢?”

      “当然是直接划掉啦。”

      我想了想。左爷的黑皮本就像一个账本。谁欠了什么,什么时候还的,都记着。

      还了划掉,不还就一直留着。我欠过历史作业,还了,划掉了。但划掉之前,左爷已经知道我欠过了。

      知道就是知道。划掉的是字,不是记忆。

      星期五,架七来接我。ta站在校门口,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跟小学一样。

      但校门口不一样了。

      小学的校门口有桂花树,初中的校门口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条路,两边是围墙。

      “走吧。”架七说。

      我们走在水泥路上。

      “架七。”

      “嗯。”

      “初中的恪城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是不认识。”

      “不认识?ta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名字不等于认识。认识是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恪城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ta没时间想。ta要想的事太多了。”

      “ta喜不喜欢我,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不喜欢ta。”

      架七没说话。

      架七总是替恪城说话。不是偏袒,是理解。

      架七理解恪城,因为他们是老相识了。

      架七和恪城,一个管假期,一个管课程。一个让你休息,一个让你学习。他们天生是对头,但又分不开。

      没有课程,假期就没意义。没有假期,课程会把人逼疯。

      我问架七:“你跟恪城是朋友吗?”

      架七想了想。“不是。”

      “敌人?”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是邻居。住在隔壁,天天见面,但不怎么说话。”

      这样也挺好。

      邻居。不是朋友,不是敌人,就是邻居。

      今天你借我一根葱,明天我借你一头蒜。但永远不会坐在一起吃饭。

      春姐来了。桃花开了几朵。

      爸妈回来了。

      我妈看见我第一句话还是“晏茓,瘦了”。

      我爸带我去镇上买了一件新棉袄。蓝色的,厚厚的,穿在身上像个球。

      “冬天冷,多穿点。”

      有爸妈在的地方是没有冬天的。

      晚上三个人挤一张床。

      床是新的,以前那张床太旧了,奶奶换了一张。新床大一点,三个人睡不挤了。

      但我不习惯。

      以前睡中间,左边我妈,右边我爸。现在床大了,我妈睡边上,我爸也睡边上,我睡中间,两边都有空。

      空的地方凉飕飕的。

      “晏茓,初中作业多吗?”

      我妈问。

      “多。”

      “能写完吗?”

      “不能也得写完。”

      “考试考多少分?”

      “八十多。”

      “八十多不错了。”

      “嗯。”

      我妈没说“下次考九十”。

      她从来不说这种话。她说“八十多不错了”是真的觉得不错。

      不是安慰,是满足。我妈容易满足。我考八十分她满足,考七十分她也满足,考六十分她问及格没有,我说及格了,她说那也不错。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不想给我压力,还是真的觉得八十分就够了。也许都有。

      春姐走的那天,我站在门口。

      “晏茓,妈妈走了。”

      “嗯,妈妈早点回来。”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爸跟在后面。

      他们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挥挥手。

      我挥挥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们走到老槐树底下,我妈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着没动。

      “晏茓,好好念书,一定要听话。”

      她转回去了。

      我只看见她抹眼泪的手。

      架七站在我旁边。

      “别哭了。”

      “我没哭。”

      我声音略微颤抖。

      “你长大了。”

      “嗯。”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新床,硬邦邦的,不像旧床那样软。

      我随意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新天花板,白白的,如同我空落落的心。

      我盯着看了很久,眼睛酸了,闭上。

      脑子里是春姐走的那条路,老槐树,我妈回头。还有架七的“没哭”,还有恪城的目光,还有左爷的黑皮本。

      初一上学期期末考,我考了第十八名。比期中进步了两名。恪城还在班上表扬了我。

      “晏茓这次进步了,继续努力。”

      就一句话。但那是恪城第一次表扬我。不是“加油”,不是“不错”,是“进步了”。

      进步了。比以前好。比以前好就是好。

      但我已经不像当初那么在意这些东西了。

      我坐在座位上,脸有点热。不是害羞,是——我说不上来。像冬天晒太阳,暖洋洋的。

      架七来接我的时候,我把这件事说了。

      架七说:“那不是挺好的?”

      “嗯。”

      “那你高兴吗?”

      “高兴,吧。”

      “那你笑一个。”

      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架七也笑了。

      我们走在水泥路上。

      风吹过来,寒冷的刀片横冲直撞。

      我把棉袄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缩进去。

      架七解下围巾,替我系上。

      “风大,有些冷。”

      他牵着我的手,挡在我身侧。

      我们的发丝间布满了灰尘,不光是头发,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

      两个人在风中艰难地行走。

      “晏茓,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哈哈,架七,你现在好像那种泥人啊!”

      “哈哈哈哈哈……”

      明朗的笑声穿透灰暗的风,碾碎扬起的灰尘。

      爸妈终究会走远。

      但,至少我还有架七。

      ta会陪着我,一直陪着我,直到……

      我不敢想。

      书桌上堆叠的作业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灰。

      那座山,我根本没有攀登的欲望。

      直到现在,我才真正开始注意到架七。

      ta长得很高,高到可以为我遮风挡雨。

      ta的话很少,很多时候就喜欢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

      “架七。”

      “嗯。”

      “你是我一个人的吗?”

      ta埋下头,随即又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欣喜的光彩,像一只活泼的小鹿。

      “当然。”

      ta略微顿了顿。

      “你会抛弃我吗?”

      “啊?你说什么?”

      架七没有回应,只是一把将我搂入怀中。

      良久,良久。

      “架七,我们回家吧。”

      “嗯。”

      ta轻轻“嗯”了一声。

      我牵起架七的手,不禁颤抖了一下。

      那只手骨节分明,寒冷刺骨。

      我捧起ta的手,在手掌间轻轻揉搓。

      架七看了我一眼,笑了。

      蓝绿色的眼睛里蓄满了一汪春水,毫无波澜。

      架七的眼睛真好看。

      这一个月,每天都是架七。

      不用见恪城,不用见左爷。每天睡到自然醒,每天坐在门槛上看鸡啄米,每天走在田埂上看云。

      有架七在,一切都好。

      我想,要是永远都有架七陪着就好了。

      但,我知道不可能。寒假会结束,架七会走,,恪城会来。

      这是规矩。改不了。

      架七向来宠着我,但,在这件事上,ta似乎从来都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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