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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的温柔从不缺席 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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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七缺席了。
明明不是约定见面的星期五,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走出校门时,太阳悬在半空,白晃晃的,像一枚失温的旧硬币,照得人身上发冷。
喧闹的人群在我身边流淌,叽叽喳喳的声响仿佛隔着一层水膜。我独自走着,书包沉甸甸地坠在肩头,勒出一道道隐秘的钝痛。
路过那棵桂花树,我停下脚步。枝头已爆出嫩绿的新芽,毛茸茸地试探着春天。
恍惚间,去年寒假结束时,架七就站在这里,倚着斑驳的门框,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而寂寥。
那时我挥手,ta也挥手。此刻,树影婆娑,树下却空无一人。我站了许久,才转身走进风里。
直到星期五,架七终于出现了。
ta倚在校门口的墙根下,双手插在深蓝色棉袄的口袋里。领子高高立起,遮住了半张脸。周围的人都换上了轻便的春装,唯独ta裹着那件厚重的棉袄,像个固执地停留在旧时光里的人。
“不热吗?”我忍不住问。
“不热。”ta的声音闷在领口里。
我们并肩走在水泥路上。路旁的麦田拔节生长,绿意漫延。风一吹,麦浪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
“这周没受伤?”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认真听课了。”
“恪城怎么知道我认真听课了?”
“左爷告诉ta的。”
我愣了一下。左爷那个从不离身的黑皮本,我一直以为那里只记录着罪状与过失。
“左爷记了你好多。”架七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认真听课,作业完成,字迹有进步。还有,你每天都问恪城问题。”
“这有什么好记的?”
“对左爷来说,世间万物都值得记录。”
那一刻,左爷在我心中的形象忽然变得柔和起来。ta并非专门盯着我的错处,ta只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记录仪,客观地收录着好与坏,像一面沉默的镜子。
“架七。”
“嗯。”
“你今天怎么不牵我的手?”
架七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说,牵了会紧张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学期。你忘了。”
我没忘。上学期架七牵我的手时,我心跳如鼓,慌乱得喘不上气,脱口而出让他别牵了。从那以后,ta的触碰便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现在不紧张了。”我轻声说。
架七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指尖凉凉的,骨节分明,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度。这一次,ta没有松开。我们就这样走着,谁也没有说话。风穿过麦田,带来泥土与植物的清香。我的手先是凉的,后来渐渐温热起来,分不清是ta的体温渡给了我,还是我的血流加速了。
期中考试前的一周,架七来得愈发勤了。周三、周四,甚至那些原本不属于我们的日子。ta有时不站在校门口,而是倚在走廊的尽头等我下课。我走出去,ta就静静地看着我。当我回望时,ta的嘴角会微微牵动一下——那不是笑,却比笑更生动。我知道,ta是高兴的。
有一次,我终究没忍住。
“你到底为什么来这么勤?”
“想你了。”
“你上周说过了。”
“那你还问。”
架七说这话时没看我,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窗户外是操场,有人在不知疲倦地奔跑,一圈又一圈,仿佛在追逐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架七。”
“嗯。”
“你看着我。”
架七转过头。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藏着一点极小的光,像寒夜里的星子,清冷却明亮。我望进那片深邃的湖泊,甘愿沉溺,拔不出来。
“看够了没有?”ta问。
“没有。”
架七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风拂过草尖。随即ta收回手,重新插进口袋里。
“进去了,要上课了。”
“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
我竖起耳朵,并未听到铃声。但架七说是,那便是了。
期中考试那天,架七在校门口。明明不是星期五,ta却在那里。
“你怎么来了?”
“送你。”
“送我做什么?”
“怕你紧张。”
“我不紧张。”
架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柔软得像水,仿佛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骗人。”ta说。
我沉默不语。
“把围巾系上。”架七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圈绕在我脖子上。围巾很长,带着ta身上特有的气息——那是冬日晒过的棉被的味道,干燥、温暖,像架七本身。
“进去吧。”
“嗯。”
我走了两步,回头。架七依旧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侧逆光将ta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孤独,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架七。”
“嗯。”
“等我。”
“等你。”
成绩公布那天,我考了第十名,比月考进步了两名。恪城在班上念到“初晏茓,进步两名”时,只淡淡一句。而左爷在黑皮本上,给了我一个“良”。
放学时,架七在校门口。那件深蓝色的棉袄不见了,换成了黑色的外套,领子依然立着。
“第十名。”
“嗯。”
“你不高兴?”
“高兴。”
“你脸上没笑。”
架七的嘴角动了动,随即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我的。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笃定。
风很大,架七走在我左边。我以前从未留意,ta总是走在我左边——那是靠近路中间的一侧,车流穿梭,危险丛生。ta不动声色地将危险挡在了自己那一侧。
“架七。”
“嗯。”
“你为什么总走在我左边?”
“因为你走右边。”
“我是问你为什么走左边。”
架七顿了顿,“习惯了。”
那时我不懂ta在习惯什么。后来才明白,左边是危险的一边,ta把危险留给自己,把安全留给我。
“架七。”
“又怎么了?”
“你寒假在吗?”
“在。”
“每天?”
“每天。”
“那可以每天都见面?”
架七停下脚步,我也停下。风吹乱了ta的头发,遮住了半边眉眼。
“晏茓。”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了。”
“一直都很黏人。你以前没发现。”
架七看着我。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那点亮光依然在,像冬夜天边最早亮起的那颗星,恒久而坚定。
“你说得对。”ta轻声说,“我以前没发现。”
说完,ta继续向前走。我跟上去,两只手紧紧交握,谁也没有松开。
期末考试前一个月,我开始每天写五页作业。左爷布置两页,我自己加三页。那是恪城从抽屉深处翻出的一本旧练习册,封面卷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前人的答案。
“这是以前一个学生用过的,”恪城说,“ta后来考上了重点高中。”
我看着那本练习册,字迹工整,红勾与红叉交错。我想,ta也曾流过很多汗,熬过很多夜,也曾有人在ta身边,替ta挡过风吧。
“我可以拿回去做吗?”
“可以。做完我帮你批。”
我把练习册带回家,每晚做五道题。恪城批得很仔细,连单位写错都会圈出来。“比以前认真了。”ta说。
我拿着练习册走出办公室,左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黑皮本摊开。ta看了我一眼:“字还要练。”
“知道了。”
期末考试前夜,架七来了。ta站在院子门口,倚着门框。月光如水,倾泻在ta身上,影子在地上拖得细长。
“你怎么来了?”
“明天考试。”
“我知道。”
“来看看你。”
我走过去,站在ta面前。夜色浓重,远处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投在一起,一高一矮,交叠难分。
“架七。”
“嗯。”
“你明天来送我?”
“来。”
“几点?”
“你出来我就在。”
我伸出手。架七握住了。凉凉的,骨节分明。我翻过ta的手腕,借着月光看了看——干干净净,没有伤痕。
“这学期没怎么受伤。”我说。
“因为你好好学习了。”
“那你以后是不是都不会受伤了?”
架七没有回答。ta将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尖在上面轻轻画了一横。
“这是什么?”
“一。”
“一是什么意思?”
“一就是一个学期。”
ta又画了一横。
“二。两个学期。”
“然后呢?”
架七将我的手指合拢,让我的指尖触碰到掌心。ta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不轻不重。温度从ta的掌心渗透过来,缓慢而坚定,像水渗入干涸的土地。
“然后就是很多很多个学期。”ta说,“很多很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复张开又合拢手掌。掌心空空如也,却又仿佛握住了什么。是架七画的那两横,是ta的温度,是ta说“很多很多”时,眼底那片温柔的蓝绿色。
期末考试清晨,架七在校门口。黑色外套,领口立起。天光未亮,橘黄色的路灯将ta的影子投向东方。
“围巾系上。”
“今天不冷。”
“系上。早上凉。”
我系上了。那是ta的围巾,上面萦绕着ta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味道刻进肺叶里。
“进去吧。”
“嗯。”
我走了两步,回头。架七依旧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架七。”
“嗯。”
“等我出来。”
“等你。”
我转身跑上楼梯。身后是安静明亮的早晨,身前是考场,是试卷,是我要一笔一划写下的未来。
我不再说“架七,等我”了。因为我知道,ta一直在等。从过去等到现在,从现在等到将来。无需多言,ta自会守候。
我坐下来。铃声响了。卷子发下来。我拿起笔。
窗外,架七的影子正从阳光下走过,坚定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