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路999号》聿之1994

6、第 6 章 第6章

　　第6章 深夜水群 人间真实

　　军训结束后的第三天，中文系2014级语教三班的第一次班会正式落下帷幕。
　　傍晚六点刚过，夕阳斜斜坠在小龙山的山脊上，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教学楼前的银杏道被余晖铺得一片金黄，叶片边缘泛着暖融融的光，风一吹，细碎的光斑就在地面上轻轻晃动。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里军训留下的淡淡汗味，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被晚风一吹，散成清爽的秋意。
　　各班班会结束后，校园一下子热闹起来。穿着各色日常衣服的学生从各个教学楼涌出来，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校园里荡开。路灯还没亮起，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女生们的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摆动，男生们勾肩搭背，讨论着晚饭吃什么、晚上去不去网吧。
　　我跟在江明礼、陆勇和许文钊身后，慢吞吞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下午班会上那场尴尬到极点的自我介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我心里烫出一个深深的印子。一想到全班三十九个女生哄堂大笑的场面，我的耳根就忍不住发烫，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领里。
　　“种地哥，走快点啊，磨磨蹭蹭的干什么！”陆勇扭过头，冲我挤眉弄眼，脸上还挂着止不住的笑，“你现在可是咱们三班的名人了，一开口就技惊四座，以后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你。”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明礼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沉稳：“别往心里去，大家就是觉得你实在，没有恶意。过两天就忘了。”
　　许文钊也温和地附和：“是啊，反而这样大家更容易记住你，不是坏事。”
　　我点点头，心里稍微松了一点，可那种窘迫感依旧像藤蔓一样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回到13栋宿舍楼时，楼道里已经人声鼎沸。
　　老式宿舍楼的墙皮有些斑驳，楼道两侧的窗户半开着，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楼下银杏树的叶子气息。墙上贴满花花绿绿的传单——兼职招聘、电话卡办理、驾校报名、社团招新，一张叠一张，把原本灰白的墙壁糊得五颜六色。几个男生光着膀子在楼道里来回跑，手里拿着脸盆和毛巾，水声、笑声、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混在一起，充满烟火气。
　　推开106宿舍的门，一股混合着洗衣液、书本油墨与淡淡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窗户大开着，金色的夕阳斜斜照进来，落在靠窗的那张下铺——也就是我的床位上。桌面上还摆着早上没来得及收拾的军训帽，许文钊的诗集整齐地码在桌角，陆勇的苹果电脑亮着待机的灯，键盘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江明礼一进门就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桌面，动作利落又自然。
　　“对了，”江明礼突然想起什么，直起腰，“我刚建了咱们三班的QQ群，名字叫‘2014级中文三班大家庭’，等会儿我把群号写黑板上，你们都加一下，以后通知都在群里说。”
　　陆勇立刻眼睛一亮，“啪”地一声打开电脑，鼠标点得飞快：“早该建群了！我这手机都快闲出毛病了。加了群，以后聊天、约饭、约网吧都方便！”
　　许文钊坐在自己的床沿上，轻轻拨了拨吉他弦，发出一声低沉悦耳的共鸣。他微微侧着头，夕阳落在他白皙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显得安静又温柔：“好，我等会儿就加。”
　　我默默从书包里掏出那部崭新的OPPO R5，指尖在冰凉的外壳上轻轻摩挲。
　　屏幕亮起，“充电5分钟，通话2小时”的开机画面一闪而过。这是我用整个暑假洗车打蜡挣来的钱买的手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份沉甸甸的希望。我的QQ号是高中时申请的，头像是系统自带的灰色企鹅，个性签名只有老土的八个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空间里空空荡荡，连一条说说都没有。
　　在这个连初中生都把QQ空间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年纪，我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没过多久，江明礼已经把群号写在了宿舍门后的小黑板上，字迹工整有力。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抖地输入群号，点击“申请加入”。
　　几乎是下一秒，系统就弹出“已通过管理员验证”。
　　刚一进群，消息提示音就“滴滴滴响个不停，手机瞬间震得手心发麻。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速度快得我根本看不过来。
　　-苏清和：欢迎各位同学加入三班大家庭～以后请多指教啦！
　　-李萌萌：哇，终于有班级群了！以后再也不怕漏听通知啦～
　　-赵一婷：有没有姐妹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一食堂的包子还有吗？
　　-张倩倩：军训晒黑三个度，有没有美白面膜推荐啊呜呜呜……
　　各种可爱的表情包在屏幕上蹦来蹦去，兔子、猫咪、笑脸、加油，五颜六色，充满朝气。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我该说什么？
　　大家好，我是王一伊？
　　不行，一想到这句话，我就立刻想起下午那句“我喜欢种地”，脸又一次烧了起来。
　　“种地哥，你倒是说话啊！”陆勇凑过来，胳膊搭在我的椅背上，盯着我的手机屏幕，笑得前仰后合，“你现在可是群里的流量密码，你一说话，绝对炸群！”
　　我慌忙把手机往怀里一捂，瞪了他一眼：“别闹。”
　　“谁闹了，我说真的！陆勇缩回手，靠在自己的椅子上，手指在他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戳着，“你看你看，我刚发一条，你看他们回什么。”
　　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屏幕。
　　陆勇在群里发了一句：【重磅介绍！咱们班新晋名人——种地哥王一伊，正式入群！】
　　下面瞬间炸了。
　　—哈哈哈哈种地哥好！
　　—舍长好！以后种地带我一个！
　　—王一伊同学你也太可爱了吧！
　　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刷屏，表情包堆得密密麻麻。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发白，心脏“咚咚咚”狂跳，又羞又窘，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江明礼见状，立刻在群里发了一条：【大家别开玩笑啦，王一伊同学人很实在，以后咱们班体育活动就靠他了，多多支持。】
　　许文钊也跟着发了一条：【以后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两条消息一出，群里的玩笑气氛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友好的欢迎。我看着屏幕上一条条“欢迎王一伊”，心里那股紧绷的窘迫，慢慢松了开来，像被温水化开的冰。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却坚定地在输入框里打下几个字，按下发送。
　　大家好，我是王一伊。
　　消息刚发出去，下面立刻跟起队形。
　　—种地哥好！
　　—舍长好！
　　—欢迎王一伊～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
　　原来，被人记住，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
　　陆勇早已在群里如鱼得水。
　　他的QQ头像是自己对着镜子拍的自拍，染成浅棕色的头发翘起来，嘴角歪歪一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个性签名写着“游戏人生，及时行乐”。空间里满满都是英雄联盟的截图、五杀战绩、球鞋自拍，每一条下面都有好几排女生的评论和点赞。
　　他在群里一会儿插科打诨，一会儿约人晚上去网吧，一会儿又推荐校门口哪家小吃好吃，几句话就把群里气氛搞得热火朝天。没一会儿，好几个女生都主动加他好友，他的手机提示音就没停过。
　　“看见没，魅力这东西，与生俱来。”陆勇冲我们挑了挑眉，得意洋洋。
　　江明礼懒得理他，只顾着在群里发群公告，整理班会要点、上课时间、军训后续事宜，条理清晰，稳重可靠。他的QQ头像是一片纯色背景，签名简洁，空间里只有几条转发的学习资料和新闻，一看就是认真踏实的类型。
　　许文钊的QQ则像他本人一样，安静又文艺。
　　头像是一张西湖风景图，水面平静，远山淡墨。签名是海子的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空间里没有自拍，没有游戏，只有他随手拍的落叶、天空、书本，还有几首他写的短诗，字句温柔，意境干净。
　　他刚进群，没几分钟，就有好几个四班和三班的女生悄悄加他好友。他只是礼貌地通过，不多说话，却依旧挡不住人群里的瞩目。
　　我看着他们三个热闹的样子，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QQ，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浅浅的失落。
　　我没有好看的头像，没有炫酷的签名，没有写满生活的空间，甚至连一句正常的打招呼都觉得紧张。我像一株从乡下田埂里移栽过来的小草，站在一片盛放的鲜花中间，手足无措。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路灯准时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宿舍，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方明亮的矩形。楼道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各个宿舍里传出的音乐声、电影声、游戏音效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大学宿舍的夜曲。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群消息，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其实，我也不必害怕。
　　我是王一伊，来自善郡农村，我不太会说话，我有点内向，我自我介绍闹了笑话，我QQ空间空空荡荡——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就是我。
　　江明礼拍了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一杯刚接的热水：“别想太多，群就是用来方便联系的。以后熟了，自然就有话说。”
　　许文钊抬起头，温和一笑：“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写写东西发空间，你的诗那么好，会有人喜欢的。”
　　陆勇也凑过来：“就是！舍长怎么了，实在！以后谁再笑你，我帮你怼回去！”
　　我握着温热的水杯，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我看着眼前三个性格迥异却真心待我的室友，看着手机屏幕上热闹而温暖的班级群，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整座校园，忽然觉得，这场名为“大学”的新生活，好像并没有那么可怕。
　　夜色渐深，106宿舍的白炽灯亮着，光线柔和。
　　四个人各自拿着手机，或安静、或活跃、或温和、或腼腆，却都在同一个QQ群里，在同一段青春里，悄悄靠近，慢慢熟悉。
　　QQ那一头，是素未谋面却朝夕相处的同学；这一头，是并肩同行、即将相伴三年的室友。
　　屏幕上的每一条消息，每一个表情包，每一句问候，都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一点点点亮了我青涩而忐忑的青春。
　　我默默点开自己的QQ空间，指尖悬在“发表说说”的按钮上。
　　想了很久，我打下一行最简单的字，按下发送。
　　新的开始，请多指教。
　　没有配图，没有表情，简简单单一句话。
　　可这一次，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从今晚起，我不再是一个人。
　　龙城路999号的夜，安静而温柔。
　　QQ群里的青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