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路999号》聿之1994

32、第 32 章 第32

　　第32章 诺奖之夜 宿舍卧谈

　　龙城的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梧桐叶被霜染成深金色，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得整条龙城路金灿灿的。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第三遍，教学楼里本该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却被一条突然弹出的新闻彻底打破。
　　“屠呦呦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了！”
　　不知道是谁在三楼走廊喊了一声，声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先是隔壁班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整栋教学楼都沸腾了。同学们纷纷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滑动屏幕，连平时最严厉的古代汉语老师都停下了讲课，推了推眼镜说：“大家先看五分钟，这是咱们中国人的骄傲。”
　　我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新闻标题格外醒目：《中国科学家屠呦呦获201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下面配着一张屠呦呦先生的照片，她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眼神温和却坚定。我心里猛地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从心底涌上来。以前总觉得诺贝尔奖是遥不可及的神话，是课本里印着的外国名字，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中国人也能站在那个最高的领奖台上。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立刻围在一起讨论起来。有人说太不容易了，有人说中医药真的太伟大了，还有人已经开始查青蒿素到底是什么。我抱着课本走出教室，走廊里到处都是讨论的声音，连宿管阿姨都拿着手机在看新闻，见了我们就笑着说：“咱们国家出息了！”
　　回到106宿舍的时候，陆勇已经冲回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跑得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烤肠，一进门就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拍，激动得直跺脚：“兄弟们！看到了吗！屠呦呦！诺贝尔奖！咱们中国人拿的！还是科学类的！我刚才在食堂，整个食堂都炸了，打饭的阿姨都多给了我一勺菜！”
　　江明礼提着两个热水壶走进来，深蓝色的外套上沾了几片梧桐叶。他把热水壶放在墙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平静地说：“看到了。不过不是‘说拿就拿’，她从1969年开始研究疟疾，到现在已经46年了。为了提取青蒿素，她和团队筛选了2000多种中药，380多个提取物，失败了190次才成功。”
　　“190次失败？”陆勇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烤肠都差点掉出来，“换我早就放弃了。失败十次我就得怀疑人生了。”
　　“所以人家是科学家，你是陆勇啊。”许文钊抱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的《中药志》走进来，他穿着浅灰色的毛衣，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头上。他把书放在桌子上，翻开折角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说：“你们看，葛洪在《肘后备急方》里写的‘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就是这短短十五个字，给了屠呦呦关键的启发。以前大家都是用高温煎煮青蒿，结果有效成分都被破坏了。屠呦呦看到这句话，才想到用□□低温提取，这才得到了青蒿素。”
　　“葛洪是谁啊？”陆勇挠了挠头，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听着耳熟，是不是那个炼丹的？”
　　“不止是炼丹的，”许文钊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葛洪是东晋著名的道教学者、医药学家，被称为‘小仙翁’。他写的《肘后备急方》是中国第一部临床急救手册，‘肘后’就是可以放在袖子里随身携带的意思，相当于古代的‘急救120手册’。里面记载了很多常见病的治疗方法，比如狂犬病、天花、疟疾，很多方法直到今天都还有用。古人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葛洪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践行者。他本来可以做官，却选择隐居山林，治病救人，把毕生精力都投入到医学研究中。”
　　我坐在床边，听着他们的话，想起了老家村里的王大夫。小时候我发烧，爸妈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去找他，他就用几根银针，一把草药，就把我的烧退了。那时候我总觉得这些土办法落后，不如城里的大医院厉害。现在才明白，这些看似简单的草药和偏方背后，是几千年中华文明的沉淀，是无数古人用生命换来的经验。
　　“我觉得最让人敬佩的，不是她发现了青蒿素，而是她的淡泊名利。”江明礼倒了四杯热水，递给我们每人一杯，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眼镜片，“青蒿素拯救了全球数百万疟疾患者的生命，但是屠呦呦本人却一直默默无闻。她没有博士学位，没有院士头衔，没有留洋经历，甚至连一篇SCI论文都没有。在获奖之前，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在实验室里待了一辈子，不求名不求利，只是想治病救人。这种‘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的精神，现在太稀缺了。”
　　“是啊，”许文钊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热水，“现在的社会太浮躁了，大家都想一夜成名，一夜暴富。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花几十年的时间去做一件事。屠呦呦用46年的坚持告诉我们，真正的成功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所有的光芒万丈，背后都是不为人知的艰辛和付出。”
　　陆勇难得没有插嘴，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眼神格外认真：“说实话，我以前特别看不起搞科研的。觉得他们天天待在实验室里，对着瓶瓶罐罐，又枯燥又没钱。我以前想当明星，觉得当明星多风光啊，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挣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后来又想当网红，开直播带货，觉得来钱快。”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今天看了屠呦呦的故事，我忽然觉得，当明星网红一点都不酷。你看屠呦呦，她救了几百万人的命，全世界都尊敬她。这种成就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我虽然当不了科学家，但是我也想做一点有意义的事。”
　　“那你想做什么？”我好奇地问。
　　“我想当体育老师。”陆勇认真地说，“我初中的时候特别胖，体育特别差，每次跑步都是倒数第一，同学们都笑话我。那时候我特别自卑，连体育课都不敢上。后来我们来了一个新的体育老师，姓李，刚从师范大学毕业。他没有笑话我，反而每天早上陪着我跑步，教我打篮球。他说，体育不是为了比赛拿奖，是为了让自己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一个坚强的意志。在他的帮助下，我不仅瘦了下来，体育成绩也变好了，人也自信了很多。”
　　“从那时候起，我就特别崇拜李老师。”陆勇的眼睛里闪着光，“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体育老师。我想告诉那些体育不好的孩子，你们不是笨，只是还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我想让他们爱上运动，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快乐的童年。我觉得，这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这个理想特别好。”许文钊认真地说，“孔子提倡‘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和御都是体育。古人说‘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一个民族只有拥有健康的体魄，才能拥有强大的精神。体育老师是孩子们健康成长的引路人，这个职业非常伟大。”
　　“文钊，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陆勇转向许文钊。
　　许文钊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摩挲着《中药志》的封面。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我想当一名语文老师。”他轻声说，“我爷爷教了一辈子书，在我们老家的乡村小学教了四十年。他退休的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来送他，他教过的学生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给他送锦旗。那时候我就觉得，当老师特别光荣。”
　　“以前我觉得当老师太普通了，一辈子待在一个小地方，没什么出息。”他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温柔，“但是这一年多，我慢慢想明白了。老师的价值，不在于他自己有多大的成就，而在于他能影响多少人。我爷爷一辈子没走出过那个小山村，但是他教出了几百个学生，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工程师，有的成了老师。他就像一盏灯，照亮了孩子们走出大山的路。我也想成为这样一盏灯。我想把中国的传统文化教给孩子们，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民族有多么灿烂的历史，有多么伟大的文化。我想让他们爱上语文，爱上读书。”
　　“明礼，你呢？”陆勇又转向江明礼。
　　江明礼手里的水杯轻轻晃了一下，水面泛起涟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想考公务员。不是那种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的公务员，是能真正为老百姓做事的公务员。”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坚定。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眼神，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心疼，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我爸在工地上摔断腿那次，你们都知道。但是你们不知道，那个包工头只赔了三千块钱，就跑了。我们去劳动局，劳动局说没有劳动合同，管不了；我们去法院，法院说没有证据，立不了案。我爸躺在医院里，每天都要花钱，我妈天天以泪洗面。那时候我就站在法院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特别绝望。我想，为什么好人总是受欺负？为什么那些坏人可以逍遥法外？”
　　“从那天起，我就下定决心，我要考公务员。”江明礼的声音微微颤抖，“我要当一个有良心的公务员，一个能为老百姓说话、为老百姓办事的公务员。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爸一样，受了委屈却无处申诉。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这个社会变得公平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古人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我只想尽我所能，守护那些和我一样的普通人。”
　　宿舍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我们都沉默了，心里沉甸甸的。我们一直以为江明礼是天生的沉稳可靠，却不知道他这份沉稳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心酸的往事。原来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是为了这个朴素而伟大的愿望。
　　“明礼，你一定可以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对，你肯定行！”陆用力点头，眼睛红红的，“以后谁要是敢欺负老百姓，你第一个收拾他！”“我们都相信你。”许文钊也说。
　　江明礼看着我们，眼眶微微泛红。他吸了吸鼻子，笑了笑：“谢谢你们。有你们这些兄弟，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一伊，那你呢？”陆勇转向我，“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找到过答案。从小到大，我的人生就像一条被设定好的轨道：好好读书，考上初中，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所有人都告诉我，只要考上大学，就万事大吉了。可是现在我考上大学了，站在这条轨道的终点，却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前我只想着考上大学，离开农村，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现在大学考上了，我反而迷茫了。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看着你们都有了自己的目标，我特别羡慕。”
　　“别着急，”江明礼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温和，“大学还有两年呢，足够你想清楚了。人生不是一道单选题，没有标准答案。你不用急着给自己下定义，也不用和别人比。慢慢来，边走边看，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是啊，”许文钊点了点头，“屈原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人生本来就是一个不断探索、不断寻找的过程。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才二十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尝试，去犯错，去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重要的不是你现在有没有目标，而是你一直在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他们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心里那片迷茫的角落。是啊，我才二十岁，我还有时间。我可以慢慢找，慢慢试，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对了，你们看新闻了吗？”陆勇忽然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屠呦呦获奖后，她家门口都被记者围满了，还有人给她送了一卡车的板蓝根。她本人特别低调，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团队的功劳，是中医药给世界的礼物’。你看人家，得了诺贝尔奖还这么谦虚。再看看那些明星，稍微有点名气就飘上天了。”
　　“这就是大师和明星的区别。”江明礼笑着说，“越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越是谦虚。因为他们知道，学无止境，自己懂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渺小。只有那些半瓶水晃荡的人，才会到处炫耀。”
　　“你这话是不是在说我？”陆勇瞪着他，假装生气地说。“你自己对号入座，我可没说。”江明礼挑了挑眉。
　　大家都笑了起来，刚才沉重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了凌晨三点。从屠呦呦聊到中医药，从中医药聊到传统文化，从传统文化聊到各自的理想，又从理想聊到未来，聊到大学毕业以后的生活，聊到十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话题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载着我们的青春和梦想，缓缓流淌。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洒在窗台的绿萝上。那盆绿萝是我们刚开学的时候一起买的，当时只有几片小小的叶子，现在已经长得枝繁叶茂，藤蔓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就像我们一样，在龙城路999号的这一年多里，不知不觉地长大了，成熟了。
　　“时间不早了，睡吧。”江明礼打了个哈欠，“明天还要早起上课呢。”“嗯。”
　　灯关了，宿舍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刚才的对话还在我耳边回响。江明礼想当公务员，为老百姓办事；许文钊想当语文老师，传承传统文化；陆勇想当体育老师，守护孩子们的健康。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向，都有了想要为之奋斗的目标。而我呢？我能做什么？我想做什么？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军训时，方教官穿着军装，站在烈日下，身姿挺拔，眼神坚毅；许爷爷给我们讲抗战故事，说当年那些年轻的战士，为了保家卫国，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运动会上，我们班的同学一起呐喊，一起奔跑，那种团结一心的感觉；还有上次许爷爷生病，全班同学一起捐款，一起照顾他，那种家人般的温暖。
　　我忽然想起，军训结束的时候，方教官对我说过一句话：“王一伊，你是一个有责任心、有担当的孩子。如果有机会，去当兵吧。军营是最能锻炼人的地方，它会让你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当时我只是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但是现在，这句话却像一颗种子，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
　　也许，我可以去当兵。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了。是啊，我没有江明礼的聪明才智，没有许文钊的文采，没有陆勇的开朗活泼。但是我能吃苦，能坚持，有责任心。我可以去当兵，去保卫祖国，去守护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国家，为这个社会，贡献一份力量。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我坐着绿皮火车来到龙城。那时候的我，抱着一个破行李箱，在凌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一年过去了，我有了最好的兄弟，有了温暖的宿舍，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屠呦呦用了46年，才等到属于她的诺贝尔奖。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当兵这条路会有多难。但是我知道，只要我坚持下去，只要我不忘初心，总会等来属于我的那束光。
　　闭上眼睛，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穿着橄榄绿的军装，戴着军帽，站在天安门广场上。国旗冉冉升起，国歌嘹亮。我和我的战友们一起，正步走过金水桥。阳光很亮，刺得我睁不开眼。但是我听见了掌声，听见了欢呼，听见了祖国母亲的心跳。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枕巾湿了一块。我转过头，看着熟睡的兄弟们。陆勇打着呼噜，嘴角还挂着口水；许文钊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小猫；江明礼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好像还在思考着什么。
　　我轻轻地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看着远处龙城路999号的校门，心里无比坚定。
　　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了属于我的方向。
　　龙城路999号的故事，还在继续。我的青春，即将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