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路999号》聿之1994

29、第 29 章 第29章

　　第29章 烈日阅兵 青春正步

　　凌晨五点半，尖锐的哨声准时划破了宿舍楼的宁静。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砰砰直跳。睡眼惺忪中，看到江明礼已经穿好了迷彩服，正在系腰带。他的动作麻利得像当过兵似的，一眨眼的功夫，上衣、裤子、帽子、腰带，整整齐齐。
　　"快起来！第一天迟到会被教官罚的！"江明礼压低声音催促道。
　　陆勇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发出一声哀嚎："我的妈呀......又要军训......让我再睡五分钟......"
　　许文钊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穿着袜子。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我手忙脚乱地套上迷彩服。这套衣服是昨天刚发的，布料硬得像砂纸，摩擦着皮肤，又痒又扎。裤腿照例长了一截，我蹲下去卷裤脚的时候，"嘶啦"一声，□□处裂开了一道口子。
　　"哈哈哈哈！"陆勇笑得从床上滚了下来，"种地哥，你这是要表演开裆裤军训吗？"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这套迷彩服明显比去年的小了一号，我暑假在书店站了两个月，每天搬书、整理书架，胳膊和腿都比以前粗了一圈。肌肉是长出来了，可衣服却穿不下了。
　　"别急，"江明礼走过来，从抽屉里翻出针线包，"我帮你缝一下。你先穿我的备用裤子，咱俩腰围差不多。"
　　他蹲下来，穿针引线，动作熟练得像个小裁缝。针脚细密整齐，比我妈缝得都好。
　　"明礼，你还会针线活？"我惊讶地问。
　　"小时候跟我妈学的，"他头也不抬地说，"我爸常年在外打工，我妈一个人忙里忙外，我总得学点家务。缝衣服、钉扣子、补袜子，都会一点。"
　　我看着江明礼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敬意。这个从西北小城走出来的男孩，身上有着同龄人少有的沉稳和担当。他从不在人前炫耀自己的困难，也从不用自己的苦去博取同情。他只是默默地做好每一件事，然后在你需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伸出援手。
　　不到五分钟，□□缝好了。针脚密密麻麻，比原来的还结实。
　　"好了，"江明礼咬断线头，拍了拍裤子，"应该没问题了。等军训结束，我陪你去换一套大一号的。"
　　"谢谢你，明礼。"
　　"谢什么，"他笑了笑，"快走吧，要迟到了。"
　　我们四个冲出宿舍，跑向操场。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操场上已经站满了穿着迷彩服的学生，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晨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也带来了新翻泥土的味道——操场一个暑假没用了，跑道上长出了细密的杂草，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滑溜溜的。
　　我们找到中文系的队伍，站了进去。苏清和站在女生第一排，穿着迷彩服的她显得格外英姿飒爽。头发紧紧盘在帽子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林薇薇站在她旁边，偷偷打了个哈欠，被苏清和轻轻拍了一下手臂，立刻挺直了腰板。
　　刘雪站在许文钊后面一排，她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尖尖的下巴。许文钊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随即各自移开。
　　教官走了过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军人，个子不高，但身材结实得像块钢板。他的皮肤黝黑发亮，眼睛不大，但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肩章上扛着一道杠一颗星——少尉军衔。
　　"立正！"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操场上炸开。所有人立刻绷紧了身体。
　　"我叫方志强，是你们中文系的军训教官！从今天开始，未来十四天，你们归我管！"他背着双手，在队伍前来回踱步，"我不管你们是大几的，不管你们是班长还是学生会干部，在我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新兵！新兵就要有新兵的样子！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令行禁止！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我们齐声喊道。
　　"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听明白了！！"我们扯着嗓子大喊。
　　方教官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今天是军训第一天，也是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日。上午九点，全校组织观看阅兵直播。在这之前，我们先站一个小时的军姿。让我看看，过了一个暑假，你们的骨头有没有变软！"
　　"立正！抬头挺胸！收腹提臀！两眼平视前方！双手贴紧裤缝！双脚分开六十度！"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像无数根金针扎在皮肤上。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眼。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浸湿了迷彩服的领口。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把衣服黏在皮肤上。
　　我咬着牙，一动不动地站着。腿开始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胳膊开始发酸，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动，不能倒下。去年军训我能坚持下来，今年也一样。
　　我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勇。他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比去年认真了很多。汗水从他的鬓角流下来，在下巴处汇成一颗晶莹的水珠，"啪嗒"一声滴在地上。他没有擦，也没有抱怨。
　　许文钊站在我另一边，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着，眼神却格外坚定。他的手紧紧贴在裤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操场上只有教官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口令声，以及此起彼伏的蝉鸣。
　　"还有最后十分钟！坚持住！"方教官大声说。
　　就在这时，队伍里传来一声闷响——有人晕倒了。
　　是四班的一个女生，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幸亏旁边的同学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方教官立刻跑过去，查看了她的情况，让两个女生扶她去医务室。
　　"继续站！"方教官回到队伍前，"战场上，战友倒下了，你们就跟着倒下吗？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坚持！"
　　我被他的话震住了。是啊，真正的战场比这残酷一万倍。我们这点苦，算什么呢？
　　终于，一个小时到了。
　　"稍息！"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弯下了腰。陆勇直接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许文钊靠在旁边的同学身上，脸色煞白。江明礼虽然也满头大汗，但依旧站得笔直，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
　　"休息十五分钟！九点准时到大礼堂集合，观看阅兵直播！"
　　九点整，全校师生齐聚大礼堂。大礼堂是龙城学院最大的室内场所，能容纳两千多人。舞台上挂着巨大的投影幕布，两侧悬挂着鲜红的横幅——"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
　　我们中文系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我和江明礼、陆勇、许文钊坐在一起，苏清和、林薇薇、刘雪坐在我们前面一排。整个大礼堂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加了塑料凳子。
　　投影幕布亮起，天安门广场出现在画面中。
　　当国旗护卫队迈着整齐的正步走过金水桥，当五星红旗在国歌声中冉冉升起，整个大礼堂的人都站了起来。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组织，两千多人自发地起立，齐声高唱国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歌声在礼堂里回荡，震得人胸腔发麻。我唱着唱着，眼眶就热了。我想起许爷爷讲的那些抗战故事，想起红山文化里那些五千年前的玉龙，想起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民族。
　　我们不是生活在一个和平的世界，我们只是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这份和平，是先辈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阅兵开始了。
　　当一个个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天安门，当一辆辆战车轰鸣着驶过长安街，当一架架战机呼啸着掠过蓝天，整个大礼堂里爆发出一次又一次的掌声和欢呼声。
　　陆勇激动得满脸通红，手掌都拍红了："太帅了！太牛了！咱们国家的军队太牛了！"
　　许文钊的眼睛也亮了："古人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看到今天的阅兵，才知道什么叫强国必先强军。"
　　江明礼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格外明亮，胸膛挺得格外高。我知道，他一直有一个当兵的梦想。看到今天的阅兵，他心里的那颗种子，一定在生根发芽。
　　当抗战老兵方阵出现的时候，整个大礼堂安静了下来。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敞篷车上，胸前挂满了勋章。他们的手颤巍巍地举起来，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他们的眼睛浑浊了，但目光依然坚定。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仅仅是感动，更是一种震撼。这些老人，当年也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和我们现在差不多的年纪。在国家危亡的时刻，他们放下书本，拿起刀枪，奔赴战场。他们中的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
　　坐在我前面的苏清和，肩膀轻轻颤抖着。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有些哽咽。
　　林薇薇也在擦眼泪。刘雪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阅兵结束后，大礼堂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掌声自发地响起，持续了好几分钟。
　　方教官站在过道里，他的眼眶也红了。等掌声渐渐平息，他走上舞台，拿起话筒。
　　"同学们，你们今天看到的，是我们国家的钢铁长城。七十年前，我们的先辈用小米加步枪，打败了日本侵略者。今天，我们有了自己的航母，自己的隐身战机，自己的导弹。这一切，来之不易。"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我当兵五年了。五年里，我参加过两次阅兵保障任务。虽然我没有走过天安门，但我的战友走过。他们说，当正步踏过天安门的那一刻，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汗，都值了。"
　　"同学们，你们是大学生，是国家的未来。我不要求你们人人都去当兵，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今天的感受。记住国旗升起时的激动，记住抗战老兵出现时的感动，记住战机掠过蓝天时的震撼。把这些记在心里，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将来做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
　　"敬礼！"
　　方教官立正，向我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大礼堂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宿舍，谁都没有睡意。
　　陆勇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出神："我以前总觉得，军训就是折磨人。今天看了阅兵，我才知道，我们这点训练算什么。那些当兵的，天天练，年年练，比我们苦一万倍。"
　　"是啊，"许文钊坐在床边，轻轻拨着吉他，"古人说'位卑未敢忘忧国'。我们虽然只是普通的大学生，但也要有一颗报国的心。"
　　江明礼没有说话。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凑过去一看，是入伍的相关政策——大学生入伍的条件、报名时间、体检标准、优惠政策。
　　"你想当兵？"我问。
　　江明礼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想了很久了。今天看了阅兵，更坚定了。"
　　"你家里同意吗？"
　　"我还没跟他们说。"他合上笔记本，"不过，只要我决定了的事，他们应该会支持的。"
　　我看着江明礼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羡慕。他有明确的目标，有坚定的方向。而我呢？我的未来在哪里？专升本？考公务员？还是毕业后回老家当个老师？
　　"一伊，"江明礼忽然转过头，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也去当兵？"
　　我愣住了。
　　当兵？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穷，父母供我上学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想的是好好学习，毕业后找个稳定的工作，挣钱养家。当兵，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你可以考虑一下，"江明礼说，"大学生入伍政策很好，保留学籍，退伍后可以继续上学，还有学费补偿。而且，部队能锻炼人。你看方教官，才比我们大几岁，就那么成熟稳重。"
　　"我......我考虑考虑。"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江明礼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当兵？我能行吗？我吃得了那个苦吗？我放得下家里吗？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窗台上那两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安静而美好。
　　苏清和的影子忽然浮现在我脑海里。她穿着迷彩服的样子，她站军姿时挺拔的背影，她递给我纸巾时微微泛红的眼眶。
　　如果我去当兵了，她会怎么想？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我在想什么呢？苏清和那么优秀，怎么会注意到我这个农村来的穷小子。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要军训呢。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催眠曲。迷迷糊糊中，我仿佛看到了天安门广场上的阅兵方阵，看到了抗战老兵颤巍巍的军礼，看到了方教官敬礼时坚毅的眼神。
　　也许，当兵真的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