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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逃离 他是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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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陆沉也满腹心事。他站在海城大学喧闹的报到处边缘,像一株误入热带雨林的冷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阳光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防晒霜和新书本混合的气味,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压抑。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十岁那年,那是他世界崩塌的开始,也是他被关进镀金牢笼的起点。
那是一个暴雨夜,曾经高楼林立的家族企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倒塌。父亲在追债人的叫嚣声中一夜白头,背影佝偻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废纸,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家里的钢琴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抛入深渊,流落街头时,父亲曾经的“挚友”林震天伸出了手——那是一只戴着硕大金戒指、充满权力感的手。
林震天将他带回了那个有着巨大落地窗、恒温泳池和修剪整齐的法式花园的别墅。从那天起,陆沉的衣食住行都被贴上了“顶级”的标签。他穿着阿玛尼的童装,吃着米其林三星的早餐,但他却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精心饲养在黄金笼子里的鸟。他的羽毛虽然被喂养得华丽光鲜,却在日复一日的安逸中,逐渐失去了飞翔的本能和渴望。那份所谓的“恩情”,像一层粘稠的蜜糖,裹得他窒息。
“陆沉哥哥,你看这双球鞋,是爸爸特意让人从国外带回来的限量版,全球只有十双哦。”
林晓那带着几分骄矜和炫耀的声音像一根针,将陆沉从冰冷的回忆中刺醒。他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有些恍惚。此刻,海城大学的新生报到处人头攒动,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林晓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连衣裙,那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昂贵的光泽,手里优雅地拿着两瓶依云水,脸上挂着那种陆沉看了十年的、带着几分施舍意味的甜美笑容。她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孔雀,无视周围投来的惊艳或探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想要伸手去挽陆沉的手臂,仿佛他是她不可或缺的配饰。
陆沉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动作流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无形的鸿沟。
“我不渴。”陆沉的声音冷淡得像块冰,目光越过她精心打理的卷发,越过她昂贵的裙摆,投向远处熙攘的人群,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在逃避什么。
林晓的笑容僵在脸上,那是一种被当众驳了面子的错愕。但很快,她扬起下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傲慢。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陆沉的顺从,这种突如其来的反抗让她感到新奇,更感到恼怒。
“陆沉,你别不识抬举。”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施恩者的威严,“本小姐屈尊降贵,放着常青藤名校不要,特意降分来这种二流大学,还不是为了给你一个表现忠心的机会?我爸爸说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林氏集团的资源随你挑,足够你飞黄腾达了。”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林晓总是用这种“我为你好”的语气说话,仿佛她随手丢下的骨头就是他毕生追求的珍宝。她有着富家千金所有的特点:任性、自大、为所欲为。她并不爱他,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听话的玩偶,一个可以展示她“善良”与“宽容”的战利品,用来填补她空虚无聊的生活。
陆沉的指尖微微颤动,记忆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他记得很清楚,十二岁那年,他因为想念去世的母亲,偷偷在那个属于他的、却毫无温度的房间里哭。林晓像闯入禁地的女王一样推开门,没有安慰,没有同情,而是嫌弃地捂住鼻子,皱着眉说:“陆沉,你身上怎么有股穷酸味?快把这瓶香水喷上,别熏到我了。”
那一刻,陆沉心里对“家”最后的一点幻想彻底死了。他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里,不过是一个稍微体面点的寄生虫。
“林晓,”陆沉转过身,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我报考海城大学,是因为这里的数学系全国第一,我的人生不需要你指手画脚,更不是为了陪你演戏。”
“借口!”林晓轻蔑地嗤笑一声,红唇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目光扫过周围投来好奇视线的学生,眼神里充满了轻视,仿佛在看一群蝼蚁,“你以为换个城市我就管不了你了?我告诉你,我在海城也有别墅,就在学校旁边。既然本小姐肯纡尊降贵把你带在身边,你就该感恩戴德,别给脸不要脸。以后还住我的地方,别给我耍花样!”
陆沉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来了,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这十年来,他活在林震天的恩情和林晓的控制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努力学习,拼命拿奖学金,甚至利用假期打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挺直腰杆,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偿还那份沉重得令人作呕的“人情”。
但他没想到,林晓竟然像影子一样阴魂不散,跟到了这里。
“不必了。”陆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我已经申请了学校的宿舍,七人间也好,四人间也罢,那是我的选择。”
“什么?!”林晓瞪大了眼睛,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愤怒的尖锐,“你疯了?放着我的恒温别墅不住,去住那种七个人一间的破笼子,还要跟一群满身汗臭的穷鬼挤在一起?陆沉,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了,竟然敢挑战我的底线?”
“我只是想离你远一点,离那种虚假的生活远一点。”
陆沉没有再给她纠缠的机会,也不想再听她那些刺耳的羞辱。他提起早已收拾好的、略显单薄的行李箱,转身大步走向男生宿舍的方向。那背影决绝而孤傲,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斩断了身后的牵绊。
海城的九月,空气里带着潮湿的热意,仿佛能拧出水来。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陆沉走得很快,风灌进他的白衬衫,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不敢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晓站在原地,用那种不可置信又恼羞成怒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那目光像毒蛇一样冰冷。但他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
就在他穿过人群时,余光瞥见了一个角落。苏晚正站在那里,手里抱着几本旧书,显得有些局促和尴尬。那种仿佛被世界遗弃了的无助感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陆沉。他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一瞬,然后改变方向,向她走了过去。
那一刻,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同样孤独,同样在挣扎。
随后,在林晓快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他又毅然转身,朝自己的宿舍楼走去。他知道林晓在背后盯着他,他不知道,林晓也因为他屈尊来住宿舍而感到受到了莫大的冒犯,更不知道,那个和他有一面之缘、让他心生怜惜的女生,竟然后来成了林晓的室友。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转动声。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路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单调而急促,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也像是他心跳的回响。陆沉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被压抑了十年、几乎要发霉的心脏,终于开始有力地、鲜活地跳动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违抗林晓,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掌握自己的人生。
哪怕前方是未知的风雨,哪怕是住漏雨的宿舍,吃难吃的食堂,哪怕是面对林晓的报复,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那是自由的味道,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
走到宿舍楼下时,陆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校门的方向。那里人来人往,已经看不见林晓那抹刺眼的高定红裙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林叔叔”,内容简短却沉重:
“小沉,晓晓脾气不好,你多担待。缺钱了跟叔叔说,别委屈自己。”
陆沉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苦涩而无奈。
这就是他寄人篱下的十年。哪怕是逃离,也背负着沉甸甸的人情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随时可能将他拉回深渊。
“陆沉!”
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带着少年独有的活力。陆沉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正从楼梯口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干净得有些刺眼,笑容灿烂得像夏天的向日葵。
那是他的室友,也是他新生活的开始。
陆沉按灭了手机屏幕,将过去十年的阴霾、那条短信的压迫感,连同那个名为“林家”的噩梦,一起锁进了黑暗的抽屉里。他抬起头,迎向那个陌生的男生,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虽然有些生涩,却无比真诚。
“你好,我是陆沉。”
风吹过树梢,蝉鸣声嘶力竭,宣告着夏天的炽热。属于陆沉的夏天,才刚刚开始。他推着行李箱,踏上了通往楼上的台阶,每一步都踏碎了过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