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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1章 饺子 以后我每年 ...


  •   这栋屋子原先主人的死亡阴影,笼罩在天花板的上方,挥之不去。

      洛默在那天看到贺亭洲的死亡现场后,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与精力,全部留在了那具摔得细碎的血肉躯体中。

      曾经与他耳鬓厮磨的人,曾经令他伤心落泪的人,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就这么狼狈仓皇地离开了世间。

      四分五裂死去的方式,一点不像那个生前光彩照人的贺亭洲。

      自此洛默在半夜惊醒,再也触及不到贺亭洲的体温。他陷入梦魇后的呼救,再也传达不到贺亭洲的耳边。

      洛默的眼睛边框通红,如同两块缀着黑色墨点的笨重石块,在秦世逾叫他的时候,他会挪动滞重的眼珠,予以回应。

      这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反馈动作了。

      洛默坐在沙发上,泪水流到匮乏,一闭上眼,浮肿的眼皮甚至有些刺痛。在嗓间涌出无数次激烈的哭号声以后,声带亦如拉扯过度的皮筋那样,失去了弹性,仅能呼出低低的气音,

      与洛默全然溃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秦世逾的悲痛不曾上脸,除了那双一日比一日暗沉的眼睛,他的神情里让人窥探不到一点裂隙。

      秦世逾像一只调好发条的闹钟一样,每天雷打不动地完成给自己超负荷安排好的工作。

      贺亭洲死后,留下的事务多如牛毛,就算秦世逾事先已经逐步接手打理贺亭洲名下的产业,人骤然死后的手续交接,不是轻易能结束的。

      贺家先前一直想为贺岱章车祸讨个说法的人,也顿时都没了声息。

      人死为大,贺亭洲有千般万般的不是,现在连一具完好的身体都没了,他们还能苛责什么呢。

      贺亭洲主动用身躯亲吻大地,不知是不是把贺家人在阴曹地府的名额给占了。在贺亭洲死后的几天,秦世逾得来一个对他而言算是不幸的消息,贺岱章从icu里抢救回来了,在激烈的车祸里,全须全尾地保住了一条命。连一只胳膊一条腿,都没丧失自己的功能。

      秦世逾把这条令人沮丧的消息从手机上删除,怕勾起洛默的心理阴影,他不打算对洛默透露一个字的口风。

      上天的不公平,他在小时候就有清楚的体会。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不公这个词,能落到从小到大一路当着上天宠儿的贺亭洲身上。

      “你为什么……非死不可?”

      秦世逾偶尔在夜深露重的深夜,视线会挪到他和贺亭洲照的二人合影上,那时候洛默还不在。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是因为贺亭洲的身体,才有了一席之地。

      接手贺亭洲留下的遗物,是他一直以来被给予厚望的职责。若非贺亭洲身体的原因,他或许终身只能留在自己的酒鬼父亲身边。

      送葬是他的人生使命,这真是令人不快。他得到了贺亭洲生前拥有的所有,但不知为何,丁点的雀跃都不曾在心底涌起。

      他轻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处理死者的身后事。

      贺亭洲零散的尸体被警方一块块地捡起来拼凑出个大概模样,确认死者是自杀后,被冻到了殡仪馆的尸体保存间。

      按照正常的流程,贺亭洲的尸体应该尽快火化,家人来领取骨灰。可是秦世逾迟迟拖着这一步手续,还让贺亭洲的尸体留着。

      似乎不让死者的□□化成一捧灰,就可以暂时逃避亲近的人死亡的事实。骨灰盒太小了,被孤寂地埋在坟墓里,贺亭洲一定不会喜欢的。

      秦世逾每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三四个小时,没有过多的时间供他怀旧伤怀。忙得累了,他有时坐办公椅上,打个短暂的盹,说不定半梦半醒间就要被打来的电话吵醒。

      秦世逾从来不会把手机调成静音,现实的声响惊扰梦境,正好是他的心愿。

      睡得再久一点,他也要与洛默一道,沉沦在那片挥之不去的血色阴影中。洛默可以哭、可以闹、可以嚎,可以对他尽情地交付脆弱。他不可以,现在他是家里顶梁的钢筋,他如果展露出一丝一毫的悲伤与软弱,洛默该怎么办?

      两个人由悲伤淹没,抱头痛哭,解决不了任何棘手的问题。

      想到洛默,秦世逾一颗被折磨到麻木的心,忽然有一处变得酸胀柔软。

      让他来承担这些苦恼的麻烦,咽下苦涩的情绪,洛默做着自己,大声笑闹就够了。

      秦世逾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自己在办公椅上坐到发麻的肢体。他打了盆热水,浸湿毛巾,准备端到洛默的面前,给洛默擦擦脸。

      贺亭洲离世,已经快过了一周了。洛默的眼泪从不会断线的珠子,到时而抽噎一声,悲伤化作颊边滑落的雨滴。他的眼睛不是在对着虚空出神,就是痴痴地望着窗外,对着贺亭洲结束生命的起点,无数次想象反刍贺亭洲该如何从窗边跌落。

      秦世逾知晓洛默淤积的情绪需要发泄口,如今说再多也是空谈,便出声鲜少打扰洛默。

      但他又怕洛默真把眼睛哭瞎了,身体熬坏,隔几个小时就去洛默窝着的沙发上看看。给洛默用热水毛巾敷敷肿得像核桃般的眼睛,再给洛默的眼睛里滴入几滴眼药水,给超出负荷的泪腺降降温。

      这次秦世逾去找洛默,看见了让他心神俱裂的一幕。

      洛默惯常窝着的沙发上,不见人影。秦世逾的目光在客厅中一扫,呼吸差点骤停了。

      洛默的半边身子已经探到窗外,好像想要学习飞翔的一只雏鸟。臀部坐在窄薄的窗框上,重心稍微偏移一下,就足以直直栽倒下落。

      洛默身下坐的仿佛不是固定死的窗户,而是可以摇晃的秋千。他调整到一个相对舒服的角度,对秦世逾指指地下。

      那块砖石上,贺亭洲残留的血迹,早已被高压水枪清洁得一干二净,可洛默还是执拗地指着贺亭洲碎裂的现场,对秦世逾说:“他在那里等我。”

      “砰——”的一声,秦世逾手里端着的热水盆打翻了。温热的水泼洒到了秦世逾的裤子边角,毛巾也在地上无力地爬着。

      “默默!”秦世逾的声音里逸散出了自己都没来得及思考的恐惧与慌张,他三步并作两步,如一只离弦的箭般,来到了洛默晃悠的窗边,伸出了自己的手。

      “别吓我!快点下来!”秦世逾来到窗边后,看见窗外拦着的铁栏,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去。

      在贺亭洲出事后,他们所有的窗户外层,都加固了一层像监狱大门那样的钢窗。秦世逾睡眠不足的脑袋有些不太清醒,加上看见洛默处于危险边缘的身影,刹那间与贺亭洲重叠,一时吓得他丧失理智了。

      “我不!我死了以后,就能看见他了!”

      洛默对着秦世逾伸过来的手,一把打掉,现在的他像一只蹿到树上应激的野猫一样,缩得离秦世逾更远。

      “他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让我这一辈子,一过生日,一闭眼,就想起他躺在地上的样子!他是不是故意的!你那天是故意带我走的,是不是,不让我看他最后一面!”

      洛默说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拿脑袋一下一下地撞击拦住他的钢窗,好像这样能给钢窗撞出一个足以让他坠地的洞,成为他去找贺亭洲的大门。

      铁栏发出低低的闷响,焊在窗外,纹丝不动。洛默的脑袋就像感知不到疼痛一样,继续着鸡蛋撞击石头一样的戏码,他的额头处撞出了一道流下的血痕。

      秦世逾看不下去了,拿了个凳子踩上,也不管会不会惊到洛默,一把扣住他的后脑,用手垫在栏杆和他的头之间。

      他揪住洛默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洛默的腰,把洛默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洛默不配合,两条腿乱蹬,一只光脚踢在秦世逾的膝盖上,另一只脚勾住栏杆,就是不肯下来。

      “你放我下去!”洛默哭喊着,“他一个人在下面,下面冷,没人陪他。他腿坏了,走不了,我得去扶他。你拦着我,是不是想让他一个人走得孤单。”

      洛默这两天刚刚平复点的情绪,在与秦世逾的对抗里点燃了。

      对秦世逾挣扎哭闹的时候,洛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披头散发地,像疯了一样,没命地捶打着把他夹在臂弯间的秦世逾。

      秦世逾由着他打,不躲,也不松手,就那么把人箍在怀里,箍得死紧。拳头的力道不重,但是软绵绵的,没多少力气,依然砸得秦世逾心口生疼。

      洛默已经食不下咽了好几天,光是走在路上都不由得腿软,一阵阵眼前发黑,更别提和秦世逾体力对抗。

      “你是我现在仅剩的家人了。我没了他,不能再失去你。”秦世逾把洛默难得用力地摔到沙发上,似乎在发泄自己恼怒的郁气。

      洛默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在沙发上弹了两下,就算沙发的靠背塞满了柔软的棉絮,洛默照样被摔得眼冒金星。

      见硬抗不过,他一把扑进了秦世逾的怀里,埋首大声哭着。哭得全身抽搐,哭得喘不上气。

      洛默的哭泣,成了南方梅雨季节连绵的雨滴,每当秦世逾以为要止歇了,胸口的水渍还能晕开更大的面积。

      秦世逾默不作声地听着洛默絮絮叨叨的抱怨,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死在我生日那天。以后我每年生日,都对蜡烛许愿,让他活过来,好不好。秦世逾,你说我的愿望,能实现吗?”

      洛默也不等着回答,继续语无伦次地说:“我要是也死了,你会不会也像这样,记得我一辈子。”

      秦世逾疲惫的声音响在洛默耳旁,听不出多少恼怒,倒像是无奈至极:“默默,你让我提心吊胆的,变着法子吓我,有意思吗?”

      洛默埋在秦世逾怀里的脑袋僵了一下,不作声了。

      “他让自己惨烈地死去,无非就是想换你好好活。你糟践自己的命,就是糟践了他生前的苦心。他还留在世上,舍得看你这样吗?”

      秦世逾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比先前低了些许:“还有我……看着你这样,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会流血,会疼。”

      洛默的颈窝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泪水落下,砸得他一缩。

      秦世逾回手搂住洛默,在哭得快要背过气的人背后捋了几下,安抚地拍拍。

      “你想他了,虽然我不能让他回来,起码……可以让你离他近一点。”

      隔天,洛默从早上就被一阵敲剁的声音吵醒。

      他听见动静,睁着迷瞪的眼睛去了厨房,发现秦世逾居然不忙着办公了,而是在亲自洗手作羹汤。

      秦世逾拿着刀背反复地敲打手下的肉。肉被拍松以后,纹理散开,又换上了一把锋刃更尖利些的菜刀开始剁馅。

      “你还会做饭啊?”洛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

      这些天他第一次和秦世逾说出与贺亭洲无关的话语。

      “嗯,看你没胃口,不喜欢吃阿姨做的饭,我给你换个花样。”秦世逾应着,手里的动作却一秒未停。

      馅剁满了整整一大盆,凸起得像个小山丘。秦世逾穿着围裙,行动流畅地在厨房里拿起不同的调料瓶,往盆里的肉馅调和。

      葱姜蒜剁得极细,遮掩腥味。盐,一点糖,一点白胡椒,几滴黄酒被撒了进去。接着他又调了一小碗葱姜水,分三次打进肉馅里,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得那团肉泥上劲,黏黏的,筷子都能立住。

      末了,秦世逾在肉馅里滴了几滴香油,扔进去一把细嫩的韭黄,香气慢慢逸散开来。

      洛默居然被这香味勾得,胃里的馋虫开始叫唤了。

      目睹了贺亭洲的死亡现场,洛默吃什么都味同嚼蜡。阿姨变着法子做着汤汤水水,熬得软烂的骨肉,洛默吃下去多少,不出半刻,胃里就翻江倒海,跑卫生间吐个干净。

      吐得洛默涕泪横流,五脏六腑,甚至连着的心肝都恨不得呕出来。

      现下秦世逾调制的肉馅,让洛默迟缓的消化系统开始重新工作,顷刻间,洛默感到久未正常进食的身体,饥肠辘辘。

      “什么时候能做好啊?”洛默久违地因为食物催促秦世逾,食物的诱惑,让他稍稍打起精神。

      秦世逾手上和着面粉,把饺子皮擀得薄而韧,馅子分量正好地放在皮心,面皮对折,黏合成褶。

      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白生生的,匀净的面皮底下,透着里头那层调到汁水饱满的暗红肉馅。

      “很快。”秦世逾低着头接了一锅水,把燃气灶打开,水底聚成一簇簇气泡。

      “烧熟就能吃了。”

      洛默吞了吞唇间溢出的涎水,转身跑过餐厅:“快点哦,我等你一起吃。”

      秦世逾将饺子下锅后的水烧得滚开,再添了点凉水,确保每一颗饺子的面皮都煮到透亮。白色面团一个个浮起来,鼓鼓的,仿佛一尾尾白鱼,在水里翻着肚皮。

      煮好的饺子被整齐地码到青瓷盘里,冒着热气,秦世逾抖了抖,把黏合的饺子抖开。

      他夹起一个,蘸了点醋,喂到了洛默嘴里。

      洛默唇齿间,一时满是饺子咬破后爆出的肉汁。他尝着鲜香的味道,没由来地想哭。

      他又想贺亭洲了,想那个人身上干净的味道,端茶时垂下的眼眸,给他身上留下的不灭印记。

      食欲复苏的洛默像数天没捕获到猎物的饿狼,从秦世逾手中抢过筷子,将那一盘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汁都倾倒着喝干净了。

      “还有,不着急。”秦世逾的手耐心地拍着洛默的后背,如同对待一个喝奶时被呛到的小孩。

      “你放了什么啊?这个馅比我以前吃的所有饺子都香。你的手艺,比我妈好多了。”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提到葛箐了,洛默的脸色瞬间黯然。

      不过毕竟胃里有了打底的东西,他整个人有气力了许多,一股暖融融的滋味流淌进洛默的四肢百骸。苍白的脸颊,有了一丝红润的血色。

      洛默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个人把饺子吃得精光,略微感到些许不好意思,喝了口水掩饰不自在。

      等洛默把水杯在桌面上放稳以后,秦世逾才幽幽开口:“贺亭洲的肉。”

      “你……说什么?”

      洛默如同缺少机油的机器人那样扭过头,呆呆望着秦世逾。说完以后还吞咽了下口水,回忆刚才品尝的,香甜到不可思议的滋味。

      “贺亭洲的尸体,我把捡回来的完整部分,包到饺子里了。”秦世逾不厌其烦地解释了一遍。

      洛默的眼睛对着秦世逾只是略一轻眨,两行热泪没经过任何预告地,就滚落出来。他脸上露出啼笑皆非的笑容,像是在笑秦世逾嘴里说的是一场天方夜谭。

      “什么……?为什么?他已经死了,你就这么亵渎他的尸体,不让他安息吗?”

      “我想让他成为你继续生活下去的燃料,我相信他也是这么希望的。”秦世逾的面上毫无惭色,坐在洛默的面前,表情坚毅而确定地说。

      “他要是活着,见你被我养成一副被掏空的骨头架子,肯定会怪我的。”

      秦世逾的手环抱住洛默,这次与他以往的轻柔拥抱不同,手臂用力的如固定的铁箍,几乎要把洛默勒到窒息。

      “你吃下了他,从此他将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伴你前行。他还在,对不对?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你不要再表演自我陶醉的深情了,更不必追随他而去,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守着你。”

      “秦世逾……你……疯了吧?”

      洛默感到自己快被秦世逾揉入骨血,看向这个在他心中一直是可靠哥哥的人,第一次觉得陌生得可怕。

      “剩下的饺子,还有很多。你不想吃,可以倒掉。”秦世逾眼里映出的光,是一片燃烧殆尽的灰烬。洛默感觉到了他的绝望。

      “你对我的做法有意见,不愿意接受他进入你的身体,现在大可以抠你的喉咙,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像你以前浪费的许多食物那样。你可以让他在世间所剩无几的残渣,冲入下水道,彻底沦为废料。”

      秦世逾的语调平静的吓人:“如果你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世界上就又少一个记得他,怀念他的人了。连活人的记忆都挽留不住,那这些残余的身体组织,归宿在哪里,是进你的胃中,还是长埋地下,更不重要。”

      洛默靠在秦世逾的怀中,望着空荡荡的碗碟,发了许久的呆。

      最终他还是决定肩负起亡魂的重量,当好逝去之人的遗孀。

      他对搂住自己的秦世逾予以回抱,说:“晚饭,我还想吃饺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第101章 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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