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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2章 头七 默默,你愿 ...


  •   洛默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往嘴里塞着食物,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和肋骨边瘦出形状的骨头一比,倒像是怀胎中期以后,显孕的样子。

      在洛默把饺子一扫而空后,秦世逾变着花样给洛默做那些剩下的肉。

      红烧狮子头,西湖牛肉羹,肉夹馍……种种餐馆里的大菜硬菜,在秦世逾的手下,用特殊的原料烹饪出锅,摆在雕花的精美盘子里。

      洛默对着这些菜里的一部分,似乎漾起了泛滥的爱意,要把这些日子亏欠的食欲全部补偿回来般,努力地暴饮暴食。

      就算食物快撑到喉管,肠胃难耐地抽搐,稍一动身就快吐出来,洛默也不肯让吃进去的一点东西浪费。勉强喝几口水,把涌到喉间的酸意压下去。

      秦世逾看着洛默明显吃到浑圆的肚皮,低身半跪在洛默的身边,耳朵贴在洛默的肚子上,像是在听里面胎儿的心跳。

      虽然无论是秦世逾还是洛默,都对吃下去的是一坨已经失去生机的死肉,心知肚明。

      “他生前,一直想把你变成他的一部分。现在反过来了,他变成了你的一部分。”秦世逾抚上了洛默的肚子,神情里溢满了爱怜之情。

      比起黑暗孤单的坟墓,洛默温暖柔软的身体里,才是贺亭洲死亡后更好的葬身之所。

      这时候,洛默听见了一道声音。

      “你口口声声说过,要给我生宝宝。现在你肚子里全是我的东西,我成了你的宝宝。默默,你愿意给我当妈妈,把我生下来吗?”

      那道声音听起来十分轻松,甚至略带戏谑,落在洛默的耳朵里,却不亚于雷霆万钧。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

      洛默尖叫惊嚎一声:“谁?!谁在那里!”

      秦世逾也被洛默这声惨叫吓得一震,他站起身,巡视了一下周围。再调出手机上的监控录像查看。

      房子里除了尚在活动的二人,什么活物都没有。

      想到这里,秦世逾把目光投向他给贺亭洲在客厅处安置好的小型祭坛。

      鲜花、香烛,供果,一应俱全。贺亭洲生前容颜最为光鲜的时刻,被照相机记录下来后,如今洗成了黑白的相片。相框的周围点缀着一圈细碎的绿藤与雏菊,祭坛上还放置了贺亭洲生前最爱味道的香薰。

      白色蜡烛上点燃的烛火,烧得稳稳当当,给未开灯的客厅带来暖黄色的光晕。

      今天是贺亭洲的头七,秦世逾一大早就把上供的东西准备完毕。洛默早晨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还兴趣缺缺地嘲讽:“人都死了,还来这麻烦的一套干嘛,仪式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你摆香薰,他死了能闻见吗?”

      秦世逾当时没答复。

      给死人的祭奠,是在抒发活人的思念,就算是自我感动,总归聊胜于无。

      结果现在,洛默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露出惊骇的神情。瞳孔中黑色的部分,突然放大,倒映着黑漆漆的影。

      他惶恐地拽了拽秦世逾的袖子,对秦世逾说:“头七了,我记得,今天要给死者做点生前爱吃的菜。你给他留了门缝?窗户缝?他回来了吗?他回家后,没饭菜吃怎么办?”

      秦世逾低叹一声,拍了拍洛默的头,依言去熬了一锅粥。

      贺亭洲生命的最后阶段,他的味觉在长期服药的过程中,已经失灵了,舌根总有压不下去的苦涩味道。吃大厨精心料理的珍馐美食,对他亦是味同嚼蜡。

      流质好消化的食物,辅以静脉注射的营养液,是贺亭洲习以为常的生命体征维持餐。

      秦世逾把熬好的粥盛了一碗,端出来后,一向窝在椅子上不愿动弹的洛默,刚看到秦世逾过来,就勤快地拉开了椅子,像是饭店里对着上座顾客殷勤的服务生。

      “对。”洛默的额角沁出冷汗,对着虚影喃喃地说:“他回来,就是想吃口热饭,吃饱了,他就安心走了。”

      “……默默?”秦世逾用手探到洛默的头,想看看有没有发烧。谁知道刚碰到洛默的额头皮肤,洛默立刻如电打般,一掌把秦世逾伸过来的手打翻。

      洛默过激的动作带的秦世逾刚放在桌上的粥,也随之倾倒打翻。一些热粥溅到了秦世逾的手背上,滚烫的汁液,把秦世逾的手背烫出了红印。

      秦世逾轻嘶出声,到洗手间用凉水把自己手上沾的米粥冲干净,给自己上了烫伤膏,发现洛默躲到了沙发的角落。

      蹲在沙发的靠背边,洛默抱着自己的头,像是一只害怕外界豺狼猛兽的蜗牛。头埋到自己的膝盖上,眼睛不肯露出来半分。秦世逾发现他身体不住地发着抖。

      洛默快要哭了,喉间漾出浓厚的鼻音,在恒温的空调房里,抖得如极寒中只着单衣的流浪汉。

      “他怪我!他恨我把他吃了,他要来找我复仇了!都怪你把他做成菜了,现在死不瞑目的他,要找我索命!啊——!”

      秦世逾把洛默抱头蹲防的姿势撬开一点,将人紧紧搂到自己的怀里。

      洛默的脑袋还是不敢抬头往外看,秦世逾对埋在自己胸口的黑色脑袋说:“我知道,他离世了,你……受到的打击特别严重,一时间没法接受现实。可人死不能复生,生活还要继续。”

      “你现在想的东西,全是自己在吓自己。我今天按照习俗布置头七的灵堂,是想通过这些东西,舒缓活人的哀思,尽到礼仪。不是鬼魂真的会回来。”

      秦世逾没给洛默说贺亭洲的祭奠仪式,为什么办的如此草率简略。

      贺岱章虽然捡了一条命回来,但老爷子又被贺亭洲自杀的消息刺激到脑溢血中风了。贺家上上下下陷入了新一轮的鸡飞狗跳,争夺财产的风波再起。

      免得家里其他人拿贺亭洲的死做文章,再刺激得老爷子一命呜呼,秦世逾干脆让贺亭洲的头七在家从简办理。

      有老爷子的噩耗传达在前,对洛默的精神失常,秦世逾的心脏,已经锤炼到刀枪不入。

      “他假如真的头七回魂,肯定不是来找你寻仇的。他生前最想留住的东西是你,死后又怎么舍得伤害你。现在或许只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过得好了,他在黄泉路上,就安心上路了。”

      “你要对他再放不下心,明天我带你去他的坟前扫墓烧纸。”

      秦世逾自己其实是不信轮回转世,身死魂留这一套的说法。他觉得人死如灯灭,生命只有一次,死了就是死了,正因如此,活着的时候,才要尽量不留遗憾。

      但眼下洛默的情况过于糟糕,嘴里一直在重复念叨着贺亭洲的怨魂找他算账,抖如筛糠的身体,冷汗把背上的睡衣浸湿了。秦世逾只好顺着洛默安慰他。

      想让洛默的注意力从鬼魅魍魉中脱离出来,秦世逾带着薄茧的指腹……

      他感觉到洛默窝在他怀里的身体一僵,呼吸一滞,喘息略微带上了粗重的味道。

      “别……他……还没走……”

      “没关系,他活着的时候,也希望我能照顾好你。”

      秦世逾已经做过几次类似的事了,这次省却了不少天人交战的挣扎。

      ……然后站了起来,对着洛默一脸茫然,湿漉漉地氤氲出水汽的眼神,秦世逾一颗颗解开了……

      手感已经变得柔软非常,像是皮熟透到裂开的石榴籽。

      他说:“你看到的东西,只是你内心欲望的投射。你恨他、恨我,恨自己,我管不了你。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在精神和□□上,伤害自己。”

      “感到难受了,就发泄在我身上吧。”

      洛默原本上头的绯红脸颊,不知为何,一瞬间变得煞白,仿佛夜霜凝结的地面。他把主动送上门的秦世逾推开几步,然后又不舍地抓住秦世逾的衣角,像个想找人带自己回家的孩子。

      “我要去贺亭洲的房间。”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灵堂烛火的影子,暧昧旖旎的互动,现只在他的脸上留下森冷与骇然。

      秦世逾知道洛默的心结还系在贺亭洲身上,略有酸楚地稍一思忖,便就同意了。

      “趴下!不许看我!”

      从客厅到卧室的这么短短一截路途,秦世逾感觉洛默手心里溢出的汗液越来越多,洛默站在床边这样命令他的时候,面容上已经呈现出痛苦的扭曲。

      秦世逾打定主意,要用自己的体温焐热洛默,依言听从。把抹手剩余的烫伤膏,扔给了洛默。

      洛默反而没有立刻行动,他蹬蹬蹬地跑到客厅里翻箱倒柜。一阵物件敲击碰撞声以后,洛默手里拿了个沉甸甸的银色金属玩意儿,回到房间来。

      他往上面涂了厚厚的一层烫伤膏,让冰凉坚硬的金属足以……。洛默把手里的扳手反过来拿……

      “你……这样,用工具就满足了吗?特意把我叫到他的房间来,是想证明你在他死后,还能为他守身如玉?”

      “我才没有!你这地方没用过,我怕把我弄疼了。太窄的地方,用扳手松松好开门。”

      声音里的哭腔已经泄露他的恐惧。

      “你想这么对我,我不反对。但是,你在折磨我的同时,舒服了吗?”

      洛默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

      “别哭了,笑一下吧。只要你开心,我忍受的痛苦就有意义。”秦世逾额边滴落的汗水浸入枕巾,他把头挪了个方向,温柔地看着洛默。

      “……疼吗?”

      “嗯。”秦世逾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洛默眼睛中积蓄的泪,马上滚落了几滴,盈盈的光芒流入他的指缝间。

      “你现在唯一能找到安慰的地方,只有这里了。我推开你了,你怎么办。”

      洛默不再说话

      秦世逾的感觉,和以前那些压着他的男人都不一样,那些男人对他凶狠地恨不得生啖其肉,或者把他当一个关在笼中的小老鼠一样逗弄。

      秦世逾像一个专门承载他的容器。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顺着我,你到底有没有你自己?!”

      秦世逾握紧床单的手抓了又松,手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一声闷哼都没发出。

      在他们的身体保持的时候,洛默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气吹到了自己的耳边,吹得他寒毛耸立。

      洛默以为窗户没有关好,顺着寒气的来源,眼睛里在主卧的玻璃上,清清楚楚看见了贺亭洲的倒影。

      贺亭洲不是死时四分五裂的样子,穿着鲜亮颜色的衣服,四肢完好,影子的外表上连一道疤都看不见。样貌比洛默初见时的还要更年轻,约莫只有二十多岁,这时的他,没有疾病折磨许久的憔悴,眼角眉梢皆是意气风发的笑意。

      “我才死七天,你就急不可耐地把人往我床上带了。”

      还是那道这几天一直在洛默脑海里响起的声音,终于凝成了不具有实体的影像。

      在玻璃的镜像世界里,贺亭洲的手从背后摸上了洛默的……。虚影的手穿过洛默的身体,凉得他一个哆嗦。

      洛默的身体僵住了,看着玻璃,不知所措。

      “看我干什么,继续啊。”

      在倒影里,贺亭洲的手往洛默的臀上一拍,洛默本能地抽搐一下。

      “怎么了?”秦世逾感到身后洛默的不对劲,出声发问。

      洛默的眼睛锁死在贺亭洲出现的位置,按照倒影中的位置瞄向身边,只有凌乱的床铺被褥。

      但是在床头柜的镜子倒影里,贺亭洲离他很近,贴在了他身上。

      影子继续说话:“默默。你想我了,我回来了,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洛默骤然间从秦世逾的背后滚下来,跌了一个趔趄,赤脚跑到贺亭洲影子站着的床边,连续伸手抓贺亭洲。

      洛默就像往水中捞月的猴子一样,对着空气变换着角度,伸出自己的手。

      无论多少次,抓到他手心的,仅有一团虚无的空气。

      洛默对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吐了一口气,看向幻影出现的地方:“我就知道你是假的。你不是他,他死了。”

      “那我是谁?”影子嘴角往上牵扯了下,看不出喜怒。

      “我脑子坏掉以后,自己想出来的假象。”

      “你脑子一直不好使,倒是终于有点自知之明。”

      洛默“哇”的一声哭出来了,这句话里对他嘲弄的语调,太像活着的贺亭洲了。

      他在哭着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因影子的互动,嘴角挂上了一丝笑容,似乎是哭到神经错乱以后,相反的情绪自动占了上风。

      洛默拎起了放在桌子上的杯子砸到床头柜的镜子上,影像所在的部位,被砸出蜘蛛网状的裂纹,但更多的镜子碎渣,一起反射出逝去之人的身影。

      洛默对空气怒吼:“你根本不是他,你给我滚!你个怪物用了他的脸来骗我,谁准你进来的!不许那样看我!”

      影子的喉咙里溢出了一声轻笑:“在我死后,你还硬得起来,吼得出声,还是这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在洛默的脑内扎了根。贺亭洲的身影没有重量,但洛默的膝盖一软,自己跪在了打碎的镜子渣上,碎片扎入关节,他发疯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一下一下地往地上重磕。

      “我真厉害,能把你看得活灵活现,我怎么没早点疯成这样?”

      洛默对着虚空磕完了头,行完了对死者的跪拜礼,又变成了横眉冷对的模样。

      “早不来晚不来,我一和人上床就来了?好好好!我背叛你了,你看到想找我算账?”

      那道虚影淡淡地说:“磕头方向错了,我不在那儿。”

      洛默手里捡起几片镜子渣,投掷过去,影像未被打散。

      在床上被扔下的秦世逾,还未消化得了自己的耻辱与难堪,就看到洛默在床边,脸上各种表情似乎摁下了切换键,对着空气撕打叫喊后,再抓住自己的头发,虐待自己,让镜子的残渣刺破自己的关节与手掌。

      洛默坐在地下,一会儿扭一次身,把手掌放在唇边当扩音器,对虚空喊话。

      “你有胆子出现,没胆子从我身体里爬出来啊?!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吐出去!”

      秦世逾的手臂从后方架起洛默的腋窝,让洛默的腿在虚空中踢蹬。

      他把洛默摔在床上,用床单捆住手脚,眼神晦暗地说:“默默,你病了。你看到幻觉了。”

      洛默在秦世逾的身体盖住他眼睛视野这一刹那,又破涕为笑了。

      他看见了贺亭洲的影子躺到了他的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102章 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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