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王指南》天下第一女剑仙

3、黑晶 五

　　一个没有名字的晚上，夏尔做梦了。
　　他梦见血，尸体。按理说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夏尔不经常见血——除了餐桌上四分熟牛排那点汁水，还有自己厌学时故意蹭破膝盖，就没怎么见到血。
　　可梦里的血摊在地上，无限地蔓延，灌满整个房间，变成了海。只有休桑躺在血泊中间，管家服泡得看不出颜色，长发散在血里。
　　夏尔喊了一声，发现只能在血海里吐出气泡。液体往夏尔的五脏六腑、身体的每一处钻，直到失去意识。
　　醒过来时后背全湿了。他坐在床上喘了好几下，眼角处不知不觉有了眼泪。
　　灯照他的眼睛，瞳孔从蓝色变成了黑色那根本就不是黑夜把眼睛染黑，是从虹膜深处直接变色，像古老的钟该发出的气质。
　　此时休桑半侧着身子躺着，穿着藏青色的薄睡衣，长发散在枕头上，挡住大半张脸，只在发缝间隙中看见五官线条，呼吸很浅。
　　夏尔抱起那个有他身高三分之二的枕头出现在休桑门口。夏尔看这个门不爽很久了，一下子用肩膀推开。吱呀一声，他意识到休桑此时似乎还在休息，屏住呼吸了半秒。
　　夏尔抱着枕头走到床边，跪了下去。膝盖上的淤青，跪一下反馈的痛对夏尔来说还好，甚至可以说是乐趣，他平时麻木的时候也会故意撞这块伤口。可跪的时间久了就受不住，他把枕头铺在地上重新跪好，两只手叠着垫在下巴下面，看着眼前从小陪到现在的休桑。
　　休桑的睫毛很长，只是和头发混在一起就看不出来了。突然一根头发不懂场合地往休桑锁骨的位置落下，夏尔想拨开，还好反应过来没动手。
　　他想起梦里的休桑躺在血里，和现在的身影几乎重合。心脏不由自主地颤抖、恐慌，呼吸大喘气，手也在抖。
　　“怎么了？”休桑的声音猝不及防出现。
　　夏尔抬头。休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撑起身子，一只手支撑在枕头上，长发从肩上滑下。他伸手摸夏尔的脸。
　　这个动作对夏尔来说完完全全是兴奋剂。
　　“没事。”
　　才怪。夏尔在心里想，完蛋。
　　鼻子忽然一热，一团暖往下坠，滴落在休桑的虎口上，鲜红的，顺着虎口的弧度往下掉了几滴。
　　“这可不是没事的样子。”休桑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可能是刚睡醒，也可能是真的和以前一样的宠溺。他用睡衣袖口按在夏尔鼻子下面止血，另一只手撑着自己坐起来。
　　“你等我找个手帕。”
　　休桑侧过身在枕头底下翻来翻去，摸到一个长方形的东西拿出来，一个日记本，接着找了半天枕头底下，梳子，绑带，药品乱七八糟还是没找着，最后他直接一把掀开枕头，手帕就压在枕头正下方，叠得不对称不完美。
　　休桑现在非常痛恨自己每晚睡前把零碎物件塞枕头底下的毛病，而今天报应来了。
　　他拿手帕接替袖口，另一只手托着夏尔的后脑勺让他微微低头。鲜血渗透了手帕的第一层。
　　“是不是不舒服？”
　　夏尔摇头，此时休桑的手还托着他的后脑勺。“不是。”
　　“那是怎么了？做噩梦了？”休桑用了开玩笑的口气，但他的声音像是有魔力，可以治愈一切的嗓音。虽然往常他说话有压迫力，但确实可以听出是被迫严厉，反差极大。
　　“嗯……梦见你死了。”
　　夏尔的脸颊上有一道反光，从眼角一直到下巴，引得休桑看过去。
　　“怎么哭了？我不是在你面前吗。”
　　夏尔抓住休桑的手腕。十一岁的小孩虽然还小，可力气却一点都不小。休桑的手腕被夏尔抓住的地方有明显的痛感，而始作俑者不敢抬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
　　“……可以……可以……跟你一起……”
　　就这几个字模模糊糊，差点就听不清，嘴巴里不知道以为吃了那个公爵晚宴的蛋糕张不开嘴被奶油粘住。
　　休桑看他一眼，有点想笑。“把枕头拿上来。睡里面吧。”他故意停顿。“你不可以压到我的头发。”
　　休桑往床边挪了挪，把头发理到一边，用手护着。
　　“真的吗？”夏尔还是那种蔫巴巴的语气。
　　“那你走吧。”
　　夏尔的脸色一下子就有变化。休桑看着他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变，五官还是那个五官，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但就是看得出他在难过。
　　“好了好了。”休桑说，八成是害怕他又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开玩笑的。”
　　夏尔止住鼻血才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他把自己的大枕头放在休桑枕头旁边，床头就满了一点位置都没有。夏尔坐着，手摸到旁边的墙。他记得王宫里每个房间的床都摆在正中间，主卧，他自己的房间，床永远在中心位置，各个方位都能站人，除了床头。好像只有休桑的床不一样，挤在墙边。
　　“休桑，为什么你的床位置不一样？旁边是墙？”
　　休桑闭着眼睛回答：“害怕掉下去，你信吗？”
　　“信。”
　　休桑睁开眼睛，侧过头瞥了夏尔一眼。“怪不得作业全错。”
　　“你怎么变得这么快，之前突然变凶，刚刚明明还那么关心我。”
　　“好问题。”休桑又闭上眼睛，往边上挪了挪，给夏尔空出很多位置。“所以珍惜现在我唯一对你温柔的时间，明天我还是休桑管家。”
　　夏尔对他说这些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注意力全在休桑刚刚往外挪了心里无比焦虑。
　　是不是休桑对我没耐心了？是不是自己太烦了？是不是自己很差劲？各种各样的贬低，到后面他直接承认夏尔他本人是世界上最差劲的人。这一大堆想法，他似乎没有想过，是不是休桑想给他多一点的位置仅此而已。
　　夏尔的指甲把手扣破，牙齿一直咬嘴巴里一块肉甚至有了印子，他从提起一丁点勇气用手悄咪咪的出于私心杂念的放在休桑枕头上，这对他来讲是计划得逞，也是胆小鬼的小动作。
　　第二天早上夏尔起床发现休桑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看样子就不是很舒服，大概率会落枕，而自己的枕头则是霸占了床铺的四分之三。
　　“他在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