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争吵 ...
-
十二月下旬,临近期末,安城三中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教室里到处是翻书声和写字的沙沙声,连平时最爱闹的李天旭都安静了不少,趴在桌上狂补数学笔记。
莫无忧最近学习很拼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拼什么,只是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想沈砚,忙到倒头就能睡着,忙到不用在深夜里睁着眼睛听对面的呼吸声。
效果还不错。
连续三天,他都做到了躺下就睡。
代价是黑眼圈重了两层,下课铃一响就趴在桌上起不来。
“你最近怎么了?”陈韩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修仙呢?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做题做的。”莫无忧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做题?”陈韩一脸不信,“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用功的人。”
莫无忧没回答。他以前确实不怎么拼命,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努力了也不一定能追上沈砚,那还不如不努力,至少不会失望。
但现在他需要别的东西来填满脑子。
填到没有缝隙去想那个人。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糟糟的。
莫无忧在做英语卷子,阅读理解第三篇,讲的是企鹅的迁徙习性。他读了三遍都没读懂,不是英文难,是他总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从左边来的。
沈砚坐在他左边,隔了一条过道。
自从上次操场谈话之后,沈砚就没再主动找过他。纸条不塞了,牛奶不买了,连眼神交流都省了。
莫无忧以为沈砚终于如愿以偿了——他们变成了真正的“普通同学”。
可是这几天,他总感觉沈砚在看他。
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看,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在他低头写字的时候、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跟陈韩说笑的时候。
每次莫无忧猛地转头,沈砚的目光就已经收回去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莫无忧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被跟踪,但跟踪你的人什么都没做,就是远远地看着你。
让你浑身不自在,但又没有证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做阅读理解。企鹅怎么迁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再分心了。
可是那道目光又来了。
这一次,莫无忧没有转头。
他把笔放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你能不能别总看我?”
周围的同学都抬起了头。
沈砚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莫无忧,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
“我说,”莫无忧转过身,面对着他,声音带上了一点颤抖,“你能不能不要再偷偷看我了?”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两个,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沈砚放下笔,背靠在椅子上,语气很淡:“我没有看你。”
“你有。”莫无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从我坐在这里开始,你一直在看。你不承认也没有用,我感觉到了。”
沈砚沉默了。
他看着莫无忧,眼神里有莫无忧看不懂的东西。不像生气,不像愧疚,更像是……难过?
但莫无忧已经顾不上分析了。
他憋了太久了。
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那些被推开的心痛,那些深夜里的眼泪,全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沈砚,”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这样?”
“哪样?”
“你对所有人都冷着脸,但你对我好。你说我们只是普通同学,但你偷偷给我塞纸条。你推开我,又说‘晚安忧忧’。你到底想怎样?”
莫无忧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越来越红。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难受?你让我以为……你让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他差点说出“你让我以为你喜欢我”。
但他卡住了。
因为这句话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沈砚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你说话啊。”莫无忧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沈砚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课本,声音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我没有偷偷看你。”
“你——”
“我只是恰好视线落在那个方向,”沈砚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你想多了,莫无忧。”
莫无忧愣住了。
想多了。
又是这三个字。
上次是“我们只是普通同学”,这次是“你想多了”。
沈砚总有办法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
莫无忧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累。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的马拉松,终点明明就在眼前,但有人告诉他——没有终点,你跑错了。
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的。
所有的期待都是自作多情。
“好,”莫无忧点了点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是我想多了。”
他转过身,拿起了笔。
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握了好几次才把笔握稳。
阅读理解第三篇,企鹅的迁徙习性。
他的眼泪掉在卷子上,把“migrate”这个单词洇开了一片。
他没有擦。
他用袖子把眼泪盖住,继续往下写。
教室里恢复了嘈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韩看见了。
他看见莫无忧的肩在抖,看见他的卷子湿了一小块,看见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有些时候,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假装没看见。
晚自习结束后,莫无忧没有等任何人,一个人回了宿舍。
他洗漱完就上了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
他听见宿舍门开了又关,听见李天旭和戴行舟小声聊天,听见沈砚进来,安静地洗漱,安静地上床。
灯关了。
黑暗里,莫无忧睁着眼睛,盯着墙壁上的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听见对面床铺传来沈砚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沈砚一定睡着了。
他总能睡着。
不像他,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伤人的话,越想越清醒。
莫无忧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里面缩成一团。
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沈砚不喜欢他。
从来都不喜欢。
那些温柔、那些奶茶、那些纸条、那些“晚安忧忧”,全都是他自作多情的解读。
沈砚只是一个善良的人,对谁都好,只是碰巧对他稍微好了一点点。
而他,把这一点点当成了全世界。
莫无忧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