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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而他永远都 ...

  •   篝火旁,少女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风吹过头顶几根散乱的发丝,在银月的光辉下姜禾表情认真,她的眼眸是极黑的,黑的看不见底,但当透过那几缕月光,再次将目光投到少女脸上的时候,那双漆黑的如同深渊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星河,仿佛拥有了勾魂摄魄的能力。

      若是在以前,第一眼见她顾长晏或许会以为她是一个被父母家族保护的很好的小女孩,可从遇到她的那一刻起,往后的一路,屠城,逃难,是她把他抗进了城,帮他捡回了一条命,她从不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花朵,而是坚强生长无论何种环境都能成长的野草。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动了顾长晏的一缕发丝,然后它扫落在姜禾侧脸。

      “我吗?”顾长晏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继续蒙上那层雾,“只有我一个人说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那你说一段我说一段。”

      “我先来吧。”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爹死得早,我记不太清他的脸。阿娘靠给人浆洗衣服把我拉扯大,后来眼睛熬坏了,就换我出去挣钱。”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去。

      顾长晏没催她,只是把搭在膝上的手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我小时候其实挺爱哭的。”姜禾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自嘲,“邻居家的小孩骂我是没爹的野种,我就回去给阿娘告状,阿娘带着我去那家讨说法,却反被那家人作弄,说她是克死夫婿的天煞孤星。”

      姜禾折断了手里的树枝,继续说道: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哭过,这世上阿娘的亲人只有我了,我要保护阿娘。”

      她抬起头,火光映在脸上,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我阿娘还说,这世上最苦的不是穷,是一个人扛。”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可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一个人扛……也没那么难。”

      顾长晏看着她,没有接话。

      风吹过,火星子扬起来,像一群萤火虫散在夜色里。

      “该你了。”姜禾把树枝扔进火里,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别想赖。”

      “我啊,”顾长晏拍了拍手,“我生母出身不好,所以我出生便不被父亲重视,成日与下人厮混在一起,大抵是整个府里最可有可无的一个人了吧。”

      姜禾笑了,她一手放在顾长晏肩膀上,半开玩笑道:

      “怎么听起来好像我们两个在比惨呢?”

      顾长晏也弯了眉眼,一句轻声的是啊散进风里。

      天一蒙亮,他们便踏上了回小院的路,只是这路着实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还深一脚浅一脚,顺着小道,便看到一座小院隐藏在幽深的山林里。

      姜禾才推开院子,便见一凶神恶煞的大汉正对着俞老吼着些什么,因着是此地方言,姜禾并不怎么听的懂,可那大汉见言语不成便上前一步,推搡间俞老整个人便磕到药架上。

      说是迟那是快,姜禾抄起院门口的扫把,一步并作两步,上前几棍子就将着汉子敲晕在地,见解除了威胁,姜禾赶紧上前扶俞老。

      “这是什么人啊,来找麻烦的吗?”

      俞老手直捂腰,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却还要顾长晏将那汉子搬进屋内。

      姜禾边扶俞老走向床边,边气道:

      “人家都差点要了您这条老命,您到好,还准备好吃好喝供起来吗?”

      俞老闭眼,像是不想面对。看着瘦弱的老人窝在床上,姜禾也没办法强问,只得出去帮他磨药。

      顾长晏将那大汉挪进屋内,将他五花大绑起来,扔在墙边,出门便见姜禾一手拿着药杵用力地砸向药臼,一边还嘟嘟囔囔。

      顾长晏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姜禾正全神贯注地对付臼里那几味根茎,忽觉手腕一紧——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她裸露的手臂。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力道不重,却像一把软锁,不松不紧地箍住了她。

      药杵悬在半空。

      “你干嘛?”姜禾偏过头,眉头皱起来。

      顾长晏没松手,他的拇指不自觉地在她小臂内侧蹭了一下,那处的皮肤比别处薄,能摸到底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别这么用力,会受伤的。”他垂下眼,声音很轻。

      药杵悬在半空,耳边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姜禾僵硬的哦了一声。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火炉上药罐咕嘟的翻滚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晾药架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血液从心脏涌上脸颊的轰鸣。

      她感觉整张脸都在充血,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烫得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就是被握了一下手臂吗?

      她杀过人,放过火,背着一个大男人走了几里路,什么场面没见过,现在居然因为一只手就脸红?

      姜禾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可身体还是不听话。那只手还握在她腕上,凉丝丝的,像一块冰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

      顾长晏缓缓松开手指。

      那几道浅浅的指痕印在她微红的小臂上,像烙上去的。他看着那几道红痕,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被那层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雾遮住了。

      姜禾迅速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片被他碰过的皮肤。她重新抄起药杵,这回捣得轻了,轻得不像是她。

      可那股热度怎么都消不下去。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对上他那双桃花眼。她只能死死盯着臼里的药材,一下一下地捣,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

      “真是太生气了,俞老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那声音不自然的像不太会讲话一样。

      “是啊,这事还得问问他老人家。”顾长晏若有所思。

      姜禾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并没有看着自己,悬着的心才稍微放松了些,她将冰凉的掌心贴在脸颊上,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看来今天你只能吃我做的饭了,”姜禾笑道,“今天给你露一手。”

      姜禾的烹饪方法很简单,就是将各种蔬菜用水煮了,煮熟即可,看着一锅水煮菜,顾长晏不由得调侃起姜禾的厨艺,不过这次,姜禾一点也不恼,没多会儿她便端上来一碗神秘汤汁,看着是黑褐色的,还泛着红,紧接着又撒上一小碗红粉。

      “完美。”姜禾如是说。

      调好酱料,姜禾便夹了一块冬瓜,放入顾长晏碗中。

      “尝尝。”姜禾扑哧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等着顾长晏评价。

      顾长晏用筷子夹起那块被汤汁浸润红黑色的冬瓜,刚一送入嘴中,脸便迅速涨红了,一张俊脸生生红成了关公,眼底泛起了泪,倒是有几分惹人怜惜。

      “水,水。”顾长晏起身慌乱的找水。

      只是他这状态脑子也没法正常使用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还是姜禾端来了水,顾长晏也没拿,直接顺着姜禾的水便喝了起来。

      “没想到你不能吃辣啊。”姜禾憋笑的有些痛苦。

      “你怎么放这么多辣椒。”顾长晏这话倒是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你也每跟我说你不能吃辣啊,”姜禾控制不住,大笑起来,“再说我也没放多少辣。”

      姜禾用手指着顾长晏的脸,说:“好红啊。”

      顾长晏没理她,直接错身而过,回到饭桌前,这回他只吃菜,不再蘸任何酱了。但这水煮的菜没有味道,他自然也吃不了几口,便嘴硬说吃饱了。

      “行了,”姜禾将一盘没放辣椒的蘸酱放到他跟前,“这盘没辣。”

      顾长晏没说话,场面静悄悄的,两人就这么无言的吃完了这一顿饭。

      本以为这事情就这么了了,没想到顾长晏吃完之后,却开了口,那声音泛着哑,却带着清润的少年气。

      “你做饭真的很一般。”

      姜禾其实早就认识到顾长晏面上表现得很大方很得体,其实骨子里就是个没长大的幼稚鬼,刚刚他觉得丢了面子,于是现在就要开始为自己找补,可是姜禾也不是吃素的,她的好胜心一旦被激起,就一定要怼的对方哑口无言为止。

      “那也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好,有本事别吃。”

      姜禾端着俞老的那份进屋,她扶着俞老坐起来,身后跟着的顾长晏搬来了一把小桌子,她便将饭菜放在桌子上。

      “俞老,你和那个流氓究竟怎么回事?”

      老人眼底浑浊,平日里总是显得精神气很好的俞老,此时面色也显得灰败,显然这是一段令他极不愿提起的痛苦过往。

      据他所说,他年轻的时候心气很盛,从师父那出师后边来到了鹿城,在这边成亲生子,但他心里始终装着那个济世救人的梦,所以经常给一些出不起医药费的人义诊,那会儿他在城里是有一家医馆的。

      有一天俞老清晨开门,见一个浑身是伤的书生倒在门口,便拉近来救治,只是这书生临走的时候找俞老要了一包药,毒药。他说他家里穷向邻居借钱进京赶考,落榜后回来,便被那大娘落草为寇的儿子逼着立刻把钱还了,为此还将他毒打了一顿,他药这药是保命的。

      可是最后,那用来防身的药却出现在那大娘的碗里,那书生记恨他儿子扒了裤子羞辱他竟直接毒死了他娘。最后那儿子知道这药是俞老所开,自此之后便开始闹事,起初是砸医馆东西,最后竟围堵了他的夫人孩子,孩子高热病死了,夫人因此离开了他。从那之后医馆也开不下去了,俞老便在这建了个小院,独自赎罪。

      “难怪,”姜禾喃喃,“难怪你当时不肯给我药。”

      俞老眼眶湿润,像干涸的河一般的他,这一生的眼泪居然还没有流完,河水顺着凹凸不平的地面,顺着蜿蜒的河道,滴落在被子上,俞老垂着头,双手却紧握成拳,一下又一下的敲打着双腿。

      姜禾捏住俞老的手,声音坚定的说:

      “这不是您的错,是命运使然,是那个人自食恶果。”

      “姜禾说的对,若不是他殴打书生,便不会引起接下来的一系列恶果。”顾长晏声音沉稳,冷静的判罪。

      顾长晏见着眼前垂垂老矣的人为着当年的一番恩怨悔恨痛苦,终其一生也走不出来,他想,如今的世道只有怀着善心与道德的人活得最痛苦,在礼仪崩坏的时代,有些人却已经在辩善恶,而这样的人注定活不长。

      而他永远都不会被真心这种没用的东西裹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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