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柴少女的末世求生指南》小语不予

7、离去 老周的

　　老周的手拍在仪表盘上。上车的瞬间王宇雨已经拽住了扶手，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上车的，只知道后背撞上座椅的那一刻，车门还没关严，菌尸的爪子已经扑了过来。
　　不是大厅里那种四肢着地的。这只更大。灰绿色的指骨在玻璃上滑动。
　　“老周！”
　　沈棠的声音从前座炸开。老周的手还按在仪表盘上，额头抵着方向盘，像一尊雕塑。车外的菌尸把脸贴上了驾驶座的车窗。灰绿色的皮肤压在玻璃上，菌丝从它的眼眶里挤出来，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淡绿色的痕迹。它的嘴张着，口腔里填满了菌丝，像一团发霉的棉花。它在看老周。不是“望向”——是“看”。隔着糊满菌丝痕迹的玻璃，它盯着老周的脸。
　　发动机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咳。是吼。像一头被捅了一刀的野兽，从胸腔最深处爆出来的吼声。整辆车都在震，仪表盘的指针弹起来，方向盘在老周手里跳动。菌尸的脸从车窗上震开了。
　　老周挂挡。越野车从菌丝的缠绕中挣脱出来，轮胎碾过干燥的水泥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追来了。”赵述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王宇雨回头。后方的道路上，菌尸正从里面挤出来。不是一只——是三只。四肢着地，关节反向，头颅扭向天花板。菌丝从它们的眼眶里垂下来，在奔跑中往后飘，像一面面灰绿色的旗帜。它们在车后追。速度比王宇雨预想的快。不是人类奔跑的速度——是动物。四肢交替落地，每一步都把菌丝地面踩出一个坑，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团淡绿色的碎屑。
　　“你要开去哪里！”赵构猛地大喊，老周吼了回去“特么的不认路啊主要是。”
　　终于，开到了上坡的道路上，坡道上的菌丝比车库里面厚，像一层淡绿色的雪。轮胎碾上去，打滑，空转。车身往左漂了一下，老周打方向盘，轮胎抓住地面，冲上去。坡道两侧的墙壁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墙上的菌丝被车灯照亮，像一条淡绿色的隧道。
　　车冲出坡道。阳光。
　　不是下午那种白色的光——更斜，更长，带着一天里最后一小时的温度。夕阳从办公楼玻璃幕墙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挡风玻璃上，把糊在上面的菌丝膜照成半透明的金色。老周把车开上马路，轮胎碾过干涸的菌丝，发出枯叶碎裂的脆响。王宇雨回头看了一眼。三只菌尸从坡道里涌出来，冲进阳光里。它们的皮肤在阳光下冒着青烟，菌丝从体表剥落，在奔跑中碎成一片一片的灰绿色，飘在它们身后的空气里。但它们没停。阳光灼烧着它们，它们还在追。
　　“它们怕光？”王宇雨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高。
　　“怕。”沈棠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很平，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但不够怕。”
　　老周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在马路上加速，菌丝从轮胎底下碾过去，脆响汇成一片连续的碎裂声。马路两侧的建筑往后退。菌丝覆盖的店铺，菌丝覆盖的路灯，菌丝覆盖的公交站台。一座被菌丝吞没的城市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菌尸还在追。三只，不！更多！周围街道上被这个声音引动了更多，无数菌尸四肢着地，在马路中央奔跑。阳光灼烧着它们的皮肤，菌丝不断剥落又不断从体表渗出来，在它们身后拖出一道灰绿色的雾。它们的速度没有慢下来。
　　“甩不掉。”赵述的脸转向后窗，“它们盯上我们了。”
　　“不是盯上我们。”沈棠的声音还是平的，“是盯上车。菌尸对声音敏感，或者说对某种振动敏感。发动机的声音在室外能传很远，老周，小王，把菌核卡丢主驾副驾脚底，不然菌核卡距离不够，加速一下。”
　　两人把卡往那一丢。
　　王宇雨的手按在口袋上。天平卡暖黄色的光从布料纤维里透出来。
　　“有个办法。”
　　赵述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王宇雨转头看他。赵述的脸朝着后窗，目光追着车后那三只灰绿色的影子。脸上那道痂痕在夕阳里显得狰狞。
　　“进一步加速后，你们等会在车上引动更大的噪音，把菌尸引走，我等会想办法回去把小葛接上，然后绕一圈后你们再来接我。”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不是沉默——是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菌丝的碎裂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小葛。”沈棠说。不是问句。
　　“我去接他。”赵述把水管握在手里，指节节节发白，“你们甩掉它们之后，绕一圈回来接我们。”
　　“你一个人走不过那条巷子。”老周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赵述一眼。
　　赵述没看他。“这次不一样。”
　　老周没再说话。沈棠也没说话。王宇雨看着赵述。他的手指在菌核卡边缘摩挲着，目光还停在后窗外面那几只越来越近的灰绿色影子上。
　　“巷口。”老周说。
　　越野车减速，右转。轮胎碾过路边的菌丝堆，车身猛地一震。巷口到了。两堵高墙之间一条窄缝，墙面爬满了干涸的菌丝，在夕阳里泛着枯黄色。巷子深处就是研究所的后门。
　　老周踩刹车。车还没停稳，赵述已经推开了车门。“走。”他说。
　　老周踩油门。越野车冲出去。王宇雨从后窗看见赵述站在巷口，水管握在手里，菌核卡的光芒从他指缝间漏出来。他转身跑进巷子。三只菌尸从马路对面冲过来，经过巷口。没有停。没有转头。它们追着越野车的发动机声，从巷口掠过，像三道灰绿色的箭，射进夕阳里。赵述消失在巷子深处。
　　越野车继续开。老周把车开上一条更宽的马路，发动机的轰鸣在两侧建筑之间回荡。菌尸还在追，但距离拉开了。它们的速度在阳光持续灼烧下终于慢了下来，灰绿色的皮肤上冒着浓烟，像三根移动的烟囱。
　　“能甩掉了。”沈棠说。
　　老周踩油门。越野车冲过一个十字路口，菌尸在路口停下来。四肢着地，头颅扭向天空，菌丝从它们的眼眶里垂下来，在阳光里冒着青烟。它们停在那里，像几棵长在十字路口的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夕阳里。
　　老周减速。越野车在马路中央停下来。安静了。发动机怠速的震动，车厢里三个人的呼吸。菌丝从挡风玻璃边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在出风口轻轻颤动。
　　“调头。”沈棠说。
　　老周调头。越野车绕了一圈开回去。夕阳更斜了，把马路上干涸的菌丝照成一片枯黄。十字路口的几只菌尸已经散了，不知道游荡去了哪里。
　　赵构一个人站在路口，表情落寞。
　　赵述微微抬头。“我到的时候，门开着。”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菌丝从门缝里渗进来，爬到他手上。他手边放着这个。”
　　他摊开手。
　　一件奇物。发着极淡的光，不是暖黄色——是冷的，银白色的，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形状不规则，比拇指指甲盖大一点，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一片被冻住的叶子。老周没见过这块奇物。沈棠走过去，伸出手，把奇物拿起来。银白色的光从她指缝间漏出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眉骨那道旧伤的阴影抹淡了一点。
　　“他什么时候找到的。”沈棠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实验报告。
　　赵述摇了摇头。
　　几人一时沉默不语，赵述上了车后，车内一片寂静。
　　老周挂挡。越野车调头，轮胎碾过巷子里的干涸菌丝，发出枯叶碎裂的脆响。车灯照亮两侧爬满菌丝的高墙，照亮墙头堆叠的菌丝层，照亮菌丝在风里的轻轻颤动。车开出巷口，开上马路。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空变成一种介于灰白和淡绿之间的颜色。孢子悬浮在空气里，把最后的天光过滤成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暮色。
　　车厢里没人说话。老周握着方向盘，指节节节发白。沈棠靠在椅背上，铁管横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被菌丝吞没的城市。
　　王宇雨把手伸进口袋。她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末日第六天。她们偷到了一辆车，甩掉了几只菌尸，失去了一个人。大学城在十几公里外，赵述的能力还有不到三个小时。越野车穿过暮色里的城市，轮胎碾过干涸的菌丝，碾过废弃的共享单车，碾过不知是谁遗落在马路中央的一只鞋。
　　几人没有发觉的是，城市的上方，有人一直注视着他们，又或者，某些不能被称作人的生物，为了他们喝彩着。
　　车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