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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开实验室 王宇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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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宇雨把碗放在地上。
红烧牛肉味的汤底已经凉了,碗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老周站起来,把消防斧提在手里,斧刃上沾着的菌丝残渣已经干涸发黑。赵述把水管夹在腋下,脸上那道绿色痂痕在应急灯下泛着微光。沈棠提起铁管,钉子尖抵着水泥地面。
“我们四个先去偷车,小葛状态很差,偷完车我们再回来接他,但是有个问题是,之前我们其实尝试过,出去偷车,但是菌核在空气中会有损耗,或者说同化,但是没有菌核的话,我们在外面几乎寸步难行,外面现在大部分地面上都已经被菌丝覆盖,所以我们的时间一定要尽快。”沈棠说。
王宇雨背上书包。突然抬头:“stop一下,这个损耗大概是啥速度。”
赵构倒是先开口了:“你的那块菌核应该就剩一半了。”
王宇雨猛地摸出卡:“似乎好像,没啥变化,我的卡片好像能阻隔同化,但是可以保证菌核的能力。”
一听这话,其他三人本来有点死的表情也不由得露出笑颜。
老周猛地走进房间,摸出一个密封盒,里面装着的应该是四个人原本的全部收获,两块菌核,王宇雨全部转化成卡牌,老周和赵构一人拿着一张。
“但是我们现在还是不能出发,得等下午五点半后,”赵构突然开口。
“为什么,白天菌丝更敏感吗?”王宇雨奇怪的问到。
“我的能力是,【打工人的抗争】五点半除了休息之外,我主观意义上的行动都会被判断为加班,我的身体素质会有一部分提升,特别是移动速度,几乎可以达到200%,代价是在彻底休息之后,我的饭量也会提升,理论上我可以加班四小时,我们开车过去,我之前去过那边,就算路况比较差,只要路没被炸了,最多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如果那边真的是避难所,我们也能有反击的能力。”
王宇雨恍然大悟,但是紧接着,四个人竟然开始了长达两小时的沉默。王宇雨倒是想搭话,但是另外三个,好像也不是很爱说话的类型。一时无言。
四个人穿过走廊。老周走在最前面,消防斧扛在肩上。沈棠第二,铁管杵着地。赵述第三。王宇雨最后。
后门在B1走廊的尽头。沈棠推开防火门,往左拐,经过T字路口,经过112号实验室,经过那具头颅裂开的干尸。菌丝在应急灯下缓慢蠕动。老周还是走在最前面口袋里的菌核卡微微发着温,脚下的菌丝在她踩上去之前往后缩,让出两个巴掌宽的干净地砖。身后三个人踩在他踩过的地方,碾磨声重叠在一起,像一支步调不一致的队伍在行军。
后门是一扇铁门。比防火门小,没有窗户。门框上嵌着应急灯的电池盒,灯已经灭了。门缝里渗进来一丝极淡的光——不是菌丝的荧光,是真正的、属于天空的光。沈棠把铁管靠在墙边,双手握住门把手往下压。门没动。她又压了一次,肩膀顶上去,门框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裂开一道缝。
干燥的空气从门缝里挤进来。不是研究所里那种带着孢子腥气的潮湿空气——是室外的空气。冷,干,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一股奇怪的腐败的味道。
沈棠把门推开。
光劈头盖脸地砸进来。王宇雨眯起眼睛,手背挡在额前。不是正午那种炽烈的光——下午,阳光是白色的,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后门外的小巷里。
小巷很窄。两侧是高墙,墙面上爬满了菌丝。不是B1走廊里那种淡绿色的绒毯——是干涸的、发黄的、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菌丝。一层叠一层,从墙根一直堆到墙头,在风里轻轻颤动。风。王宇雨站在后门口,让风吹在脸上。末日第六天,她第一次感受到风。
地面上的菌丝也是干的。踩上去不是B1那种潮湿的碾磨声,是脆的,像踩在枯叶上。沈棠走出后门,运动鞋踩在干涸的菌丝上,发出一声脆响。老周跟上。赵述跟上。
王宇雨最后一个走出后门。转头看了一眼实验室,毅然决然上路了。
四个人贴着墙壁走。小巷很长,大约五十米,尽头是一条马路。沈棠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然后继续走。老周的消防斧从扛着变成了提着,斧刃朝外。赵述的水管握在手里,指节节节发白。
王宇雨盯着前面三个人的后背。沈棠的实验服下摆撕掉了一截,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老周的后脑勺上有道旧疤,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衣领里。赵述的左肩比右肩低一点。三个认识不到几小时的人。她跟着他们,穿过一条被菌丝吞没的小巷,去偷一辆车。
小巷尽头是马路。沈棠在巷口蹲下来,铁管横在膝盖上。王宇雨蹲在她旁边,目光扫过马路。马路上有三只菌尸。不是大厅里那种四肢着地的——这三只是站着的。站在马路中央,面朝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灰绿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冒着淡淡的青烟。菌丝从它们的眼眶、耳道、肋骨的缝隙里生长出来,垂到地面,和马路上的菌丝连在一起。像三棵长在马路中央的树。
它们的站姿很奇怪。不是“停在那里”,是“长在那里”。菌丝从脚底蔓延出去,和地面的菌丝网络融为一体。菌灾爆发那天就站在这里,一直站到现在。阳光照着它们,它们就站在阳光里,冒着青烟,一动不动。
“能绕吗。”赵述压低声音。
沈棠没有回答。目光从三只菌尸身上移开,扫过马路两侧。左边是一排底商,卷帘门全部拉下来,菌丝从门缝里渗出来,把卷帘门和地面粘在一起。右边是办公楼的侧门,玻璃门碎裂了一半,另一半还挂在门框上。菌丝从碎裂处垂下来,像一道淡绿色的门帘,在风里轻轻晃动。
“侧门。”沈棠说。
她站起来,贴着墙壁往侧门移动。动作很轻,运动鞋踩在干涸的菌丝上,脆响被压到最低。老周跟上,赵述跟上。王宇雨走在最后。室外的菌丝虽然干,但孢子浓度比室内高。身体持续发热,像一台永不停机的过滤器,把吸入的孢子碾碎。
侧门的玻璃碎了一半。沈棠用铁管把垂下来的菌丝门帘挑开,侧身挤进去。老周跟上,消防斧卡在门框上,他拽了一下,拽出来,跟着挤进去。赵述把水管换到左手,侧身挤进去。
王宇雨最后一个。菌丝门帘从她肩膀擦过,干涸的菌丝纤维在她衣服上留下一道淡绿色的痕迹,像被什么植物的汁液蹭了一下。她挤进门。
办公楼大堂。
菌丝覆盖了每一寸地面。但和研究所不同——这里的菌丝是干涸的、发黄的、像被太阳晒蔫了。踩上去脆响不断,像踩在方便面的碎渣上。大堂中央是一张接待台,台面上覆满了菌丝,电脑显示器被菌丝裹成一团淡绿色的茧。接待台后面是一面logo墙,亚克力字被菌丝吞没了一半,只剩下“……科技”两个字。
沈棠已经走到电梯间了。电梯门开着,轿厢停在一楼,厢壁爬满了干涸的菌丝。她没有进电梯,推开电梯间旁边的安全门。门后是楼梯间。
楼梯间里的菌丝特别少。不是被清理过——是没长进来。墙壁是干净的灰白色水泥,地面是干净的灰色水磨石。空气干燥,带着灰尘味。没有孢子腥气。王宇雨走进去的时候,竟然有一点欣喜,那种地下室的奇怪味道,有一点淡淡的熟悉的感觉。
“菌丝不喜欢干燥。”沈棠说,铁管杵着台阶往下走,“这栋楼的楼梯间是封闭的,菌灾爆发的时候门关着。孢子没进来。”她停了一步,“但车库在地下。地下没有干燥的地方。”
负一层的安全门关着。门上没有菌丝,但门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绿色——不是菌丝,是孢子。孢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门框上留下一道淡绿色的痕迹,像水渍。
沈棠把铁管换到右手,左手握住门把手。她没有立刻开门,侧过头,耳朵贴近门缝。听了很久。门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不是安静——是那种“有东西在,但没有发出声音”的静。像一个人屏住了呼吸。
“车库里有菌尸。”沈棠的声音压到最低,“不止一只。赵述,几只?”
赵述靠在墙上,水管换到右手。“菌灾第二天我从车库跑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至少五只。都在B区C区之间游荡。老板的车位在B16,独立车位,带卷帘门。如果门是关着的,车里应该没进菌丝。”
“如果门没关呢。”
这句没人接话。
沈棠推开门。
孢子雾气扑面而来。不是室外那种稀薄的、混在阳光里的孢子——是浓稠的、沉积在地下车库里的、像淤泥一样沉在空气底部的孢子雾。王宇雨的肺里那股暖意猛地翻涌上来,孢子耐受像被一脚踩醒的猫,弓起背,把吸入的孢子碾碎。身后的赵述咳了一声,压住了。老周没咳,但呼吸重了一拍。
车库很大。天花板很高,立柱从地面一直撑上去,每一根都被菌丝裹成了淡绿色的柱子。菌丝表面有东西在缓慢蠕动——不是菌丝自身,是菌丝下面有什么在动。应急灯全部失效。唯一的光源是菌丝自身的荧光。极淡的绿色,像深夜电脑屏幕反射在墙壁上的那种光,把整个车库染成一种浑浊的、像在水底一样的颜色。
地面上的菌丝比室外厚,比B1薄。踩上去不脆也不黏,像踩在半干的泥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拔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王宇雨低头看了一眼——菌丝从她鞋底边缘退开的速度比在研究所里慢了不止一拍。不是菌核失效,是这里的菌丝更“沉”,像在水里走路。
沈棠举起左手,掌心朝后。所有人停住。
远处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菌丝被持续碾压的声音。黏稠的,湿润的,有节奏的。走,停,走,停。转,走,停。不是一只菌尸在移动。是好几只,在同一条路线上来回走。声音从车库深处传过来,经过立柱和车位的衰减,到这里已经变得很轻,像隔着一整层楼听邻居走路。但节奏很清楚。它们在那里。四天前在,现在还在。
沈棠放下左手,往左拐进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是车位的背面——混凝土隔墙,表面覆满了菌丝。菌丝在这里不是绒毯,是藤蔓。从地面一直爬到隔墙顶端,缠住消防管道,缠住电缆桥架,缠住每一根能缠住的东西。通道的宽度只够一个人正面走,侧身都嫌挤。菌丝从两侧墙壁上垂下来,像一道道淡绿色的帘子。
王宇雨走在第三个。赵述在她前面,老周在赵述前面,沈棠最前面。铁管杵着地,钉子尖戳进菌丝地面,发出极轻的噗噗声。她用铁管把垂下来的菌丝帘子挑开,挑出一条只够一个人钻过去的缝。老周钻过去,消防斧卡在菌丝藤蔓里,他往回拽了一下。菌丝纤维断裂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停住。
远处的碾压声停了。不是走远了——是停了。像那边的东西听到了什么。
王宇雨屏住呼吸。掌心里的菌核微微发着温,脚下的菌丝还在缓慢往后退,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控制不住这个声音。菌核不是静音的,它驱散菌丝的时候,菌丝退开的摩擦声在安静的通道里像砂纸擦过木板。
碾压声又响起来了。方向没变——没有朝这边来。它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但不确定,或者确定了但觉得不值得过来。
沈棠等碾压声恢复到之前那种有节奏的、漫无目的的状态,才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一道防火卷帘。帘体覆满了菌丝,底部的密封条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大约半米高,被菌丝封住了。沈棠蹲下来,用铁管把菌丝帘子挑开。菌丝纤维在她铁管上缠了一圈,她甩了一下,甩掉,继续挑。挑出一个只够一个人趴着钻过去的洞。
“B16在最里面。”赵述的声音压得极低,“卷帘门是手动的,从外面拉上去。”
沈棠先钻过去。铁管放平,贴在地上,身体贴着菌丝地面,从洞下面滑过去。老周第二个,消防斧横在身前,肩膀卡了一下,硬挤过去,菌丝纤维在他工作服上刮出一道淡绿色的痕迹。赵述第三个,水管先递过去,然后身体钻过去。
王宇雨最后一个。她趴下来的时候,口袋里的菌核卡压在大腿下面,热度突然升了一档。周围的菌丝猛地往后退,退得比之前快,退得比之前远。沙沙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放大,像一阵风穿过枯草地。
她停住。远处的碾压声又停了。这一次停得更久。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菌丝地面。孢子雾气在地面附近更浓,像一层淡绿色的纱铺在地砖上。她透过这层纱看着防火卷帘下的洞,看着洞那边沈棠伸过来的手。
碾压声又响起来了。朝这边来的。很慢,走走停停,像在辨认方向。
沈棠的手还伸着,没有缩回去。
王宇雨从洞下面钻过去。肩膀卡了一下,菌丝纤维在她锁骨上刮过,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她握住沈棠的手,沈棠把她拽出来。她出来的瞬间,老周已经把卷帘门的应急拉链攥在手里了。拉链是金属的,末端是一个T形把手,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菌丝。老周握住把手,往下拉。
卷帘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锁扣弹开了。
他继续拉。链条在导轨里滚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维修通道里像铁锹拖过水泥地。卷帘门一寸一寸往上升。升到半米的时候,王宇雨看见门那边的地面——干燥的水泥地。没有菌丝。独立车位是密封的,菌丝没渗进去太多。
升到一米的时候,她看见越野车的轮胎。轮胎没有瘪。轮胎上几乎没有菌丝。
升到一米五的时候,她看见整辆车。黑色越野车,停在独立车位正中央。车身干干净净,挡风玻璃上没有菌丝膜,车顶没有菌丝覆盖。后视镜上挂着一只平安符,红色的,在从卷帘门缝透进来的菌丝荧光里,红得像一滴血。
老周把卷帘门拉到顶。
碾压声已经近了。不是“从远处传来”——是“在附近”。可能在卷帘门外,可能在维修通道里,可能在防火卷帘那边。声音不再是走走停停的犹豫——是确定了方向之后的匀速移动。黏稠的,湿润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老周。”沈棠的声音压到最低。
老周已经坐进驾驶座了。车门没关,消防斧横在膝盖上。他双手握住方向盘,闭上眼。呼吸很慢。
什么都没发生。
碾压声更近了。不是在维修通道里——是在独立车位外面,主通道上。一只菌尸从B16门口经过。不是跑,不是冲,是走。和之前一样的步速,不紧不慢。它从门口走过去,没有停,没有转头。菌丝从它眼眶里垂下来,像一道帘子。
它走过去了。碾压声渐渐远了。
老周还闭着眼。方向盘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王宇雨盯着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菌丝泥。手背上有道旧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他握着方向盘的样子不像在开车,像在握着情人。
发动机咳了一声。极轻,像老年人清嗓子。熄了。
碾压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方向没变,还在往远处走。
老周睁开眼,低头看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抵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再次闭上眼。
发动机咳了第二声,又熄了。
碾压声停下了。
王宇雨站在车头。独立车位里没有太多菌丝,菌核卡的热度降下来了。她看着老周第三次闭上眼,看着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看着他额头上的汗从眉骨滑下来,挂在脸颊上,不滴。
发动机咳了第三声。这一次咳得比前两次长,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很深处往外拽。
熄了。
碾压声消失了。不是走远了——是停了。停在不远不近的某个地方。
然后响起来。方向变了。朝这边猛地冲过来。
老周猛地一拍车,另外三个车门弹开,三人终于上了车拉上门,但是外面的菌尸,已经冲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