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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蝴蝶谱 十一年前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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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四十二分。
陆见深的车停在别墅门口时,楚辞汐已经醒了。她坐在客厅里,换了一身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杯红茶,没喝,只是捧着,让温度从杯壁渗进掌心。
染思瑶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正在用平板电脑看什么东西,手指偶尔滑动屏幕。她换过衣服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黑色长裤,头发随意披散着。应该是让人从她住处送过来的。
陆见深进门时带进来一股清晨的凉气。他眼圈发青,下巴冒出胡茬,但眼睛很亮。那种连续熬夜之后靠意志力撑着的亮。
“江渡的资料。”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楚辞汐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手指顿住了。
照片上的男人很好看。不是那种精致到失真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放下戒备的好看。眉眼温和,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天生的唇形。二十七岁,浓密的黑发,皮肤偏白,下颌线条干净。如果走在街上,你会觉得他是个年轻的医生、教师,或者任何一个值得信任的职业。
“这就是……”楚辞汐的声音卡了一下。
“江渡。前军医,三年前因为一起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他在手术中突然情绪失控,导致病人死亡。”陆见深翻到第二页,“事后精神鉴定确诊为解离性身份障碍。至少存在两个以上的人格。”
“多少个?”
“目前能确认的,至少三个。主人格江渡,前军医,理性,高智商,超忆症——过目不忘。第二人格,沈让,自称是画家,左撇子,性格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第三人格……”陆见深翻到档案最后一页,“第三人格没有名字。档案里只记录了他的特征。”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手写的标注,字迹潦草,像是精神科医生在匆忙中记下的:
“第三人称自己为‘我们’。虹膜异色。声称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极度危险。”
楚辞汐想起冷库监控里那双眼睛。左边是冷的,右边是笑的。两只不同的眼睛。
“三年前被吊销执照后,江渡在精神病院住了三个月。然后消失了。”陆见深合上文件夹,“直到五个月前,第一起案件发生。”
染思瑶放下平板电脑,抬起头:“三年前,是哪个月?”
“九月。”
“维也纳钢琴大赛是八月。”染思瑶说,“沈听晚初赛淘汰是八月七号。江渡被吊销执照是九月。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
陆见深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时间线。”染思瑶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玻璃推拉门前,看着花园里被晨光照亮的玫瑰丛,“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三年前。维也纳的比赛,江渡被吊销执照,多重人格确诊。然后他消失了三年,再出现的时候,变成了连环案的凶手。”
她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浅金色。
“三年里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从一个军医变成现在这个人的?维也纳那场比赛他到底在不在现场?”
这些问题像钉子一样钉进客厅的空气里。
楚辞汐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向楼梯。
“你去哪?”陆见深问。
“地下琴房。”
早晨八点零九分。
地下琴房空了。那架编号007的施坦威被搬走之后,整个空间显得大得不像话。地面上留着钢琴脚轮压过的痕迹,四条平行的浅痕一直延伸到工具间门口。
楚辞汐蹲下来,手指摸着那些痕迹。
“昨晚他们搬走钢琴的时候,走的是工具间。”她说,“工具间的门通往花园的东南角。花园东南角的围墙外面,是一条没有监控的窄巷。”
陆见深蹲到她旁边:“你怎么知道窄巷没有监控?”
“小时候我从那里溜出去过。”楚辞汐的嘴角动了动,不像是笑,“十六岁,偷偷跑出去看午夜场的电影。从工具间翻出去,沿着窄巷走到底,拐两个弯就到后街。管家到现在都不知道。”
染思瑶靠在工具间的门框上,看着楚辞汐蹲在地上的背影。她的目光从楚辞汐的发顶移到后颈,移到因为蹲着而绷紧的肩胛骨线条,最后落在她的手指上——那双弹了二十一年钢琴的手,指尖正贴着地面上冰凉的痕迹。
“你从小住在这里。”染思瑶开口。
“嗯。”
“出生就住这儿?”
“对。这栋别墅是我父亲买的。他去世之后,我一个人住。”
“没有搬过家?”
“没有。”
染思瑶不说话了。她的眼睛在工具间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陆见深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变了。
“你确定?”
对方说了什么。
“保护好现场。我们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看向楚辞汐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又怎么了?”楚辞汐的声音发紧。
“城北老城区,拆迁工地。”陆见深说,“挖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陆见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移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架钢琴。施坦威D-274,编号007。你的那架。”
早晨八点三十一分。
城北拆迁工地在老城区最深处。这里原本是一片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居民楼,三年前开始拆迁,拆到一半开发商跑了,留下一片废墟。野草从瓦砾缝隙里长出来,有一人高。
钢琴被放在一栋拆了一半的楼房里。三楼,没有外墙,像舞台一样敞向天空。
楚辞汐走上三楼时,脚步停住了。
她的钢琴完好无损。黑色的漆面在晨光下反着光,琴凳摆在正前方,琴盖打开着,乐谱架上放着一份琴谱。
琴谱上压着一朵白玫瑰。
“别碰任何东西。”陆见深拦住她,让痕检科的人先进去。
技术员小心地取下琴谱和白玫瑰,装进证物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乐谱架上的那份琴谱,愣了一下。
“陆队,这是手写的谱子。”
陆见深接过来,隔着证物袋看。五线谱是手绘的,每一个音符都画得极其工整,符头浑圆,符杆笔直。谱子右上角写着一个标题——
《蝴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献给C。第七号作品。”
楚辞汐的瞳孔猛地收缩。
“C……是我?”
染思瑶从她身后走上来,目光落在谱子上,快速扫过那些音符。她看了大约十秒,然后忽然伸出手,按住了证物袋。
“这个旋律。”她说。
“怎么了?”
染思瑶没有回答。她转向楚辞汐,眼神变得非常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最熟悉的痕迹。
“你弹一下。”她说。
“什么?”
“这份谱子。你弹一下。”
陆见深皱眉:“这是证物,不能——”
“让她弹。”染思瑶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这是写给她的。她必须弹。”
早晨八点四十七分。
楚辞汐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弹。
第一个和弦落下去的瞬间,楚辞汐的手指僵住了。
旋律从钢琴里流出来。温柔的,优雅的,带着一点点忧郁。像一个春天的午后,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地板上,空气里有灰尘在缓慢飞舞。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段旋律,楚辞汐听过。
不是在任何音乐厅,不是在任何唱片里。是在她自己的脑海里。是她十六岁那一年,坐在别墅地下琴房里,随手在琴键上弹出的几个片段。没有记谱,没有录音,弹过就忘了。
十六岁。正是她从工具间溜出去看午夜场电影的那一年。
“我弹过这段。”她的声音在发抖,“很久以前。我一个人在琴房的时候,随手弹的。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没有记谱。没有录音。”
陆见深的脊背一阵发凉:“那他怎么会知道?”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没有外墙的三楼,吹起楚辞汐鬓角的碎发。琴谱的最后一页被风吹得翻动了一下,露出背面。
背面有字。
陆见深戴上手套,把琴谱翻过来。
背面上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墨水是深褐色——像是兑了水的血。
“你十六岁那年的八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二十分,你弹了这段旋律。我在地下琴房的通风口外面,听完了全部。那是你写给我的第一首曲子。”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现在我把它还给你。加上了一些变奏。你喜欢吗?”
楚辞汐从琴凳上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
“十六岁……八月十七号……”她喃喃地重复着,眼睛里的光在剧烈晃动,“那是十年前。他十年前就在我的琴房外面了。”
陆见深的对讲机炸开了。
“陆队!拆迁工地东侧发现新情况!”
所有人冲过去的时候,看到的是废墟深处一堵保存相对完好的墙。墙体被清理过,表面刷了一层白漆,像一块巨大的画布。
画布上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扇门。
门是半开着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门框上爬满了玫瑰藤蔓,花朵是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门外的地面上散落着蝴蝶的翅膀,蓝色的,碎裂的,铺了一地。
画的最下方,写着这幅画的名字——
《通往她的十一年》。
早晨九点十四分。倒计时三十八小时四十六分。
楚辞汐站在那幅画前面,一动不动。
十一年。十年前是十六岁。往前推十一年——她五岁。
“他从我五岁开始就在看我。”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灰尘。
染思瑶站在她身侧,没有看画。她在看楚辞汐。
看她的侧脸。看她颤抖的睫毛。看她攥紧到指节泛白的拳头。
然后染思瑶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楚辞汐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掌贴进她的手心里。
十指相扣。
“别怕。”染思瑶说。
楚辞汐转头看她。染思瑶的表情很温柔,嘴角挂着那抹一贯的微笑。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不是冷的,不是热的,是一种比两者都更加原始的东西。像火被冻在冰里。
“十一年前他就在。”染思瑶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楚辞汐能听见,“但他从来没有碰过你。为什么?”
楚辞汐的呼吸停了一瞬。
“因为他在等。”染思瑶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有人会替他完成最后一步的时机。”
她扣紧楚辞汐的手指。
“那个时机到了。就是我出现的那一天。”
楚辞汐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但她找不到。染思瑶的眼睛太深了,深到能藏住一切。
身后,陆见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调集所有人手。把所有关于这栋别墅的档案、这块地的历史、十年前周边所有居民的资料,全部给我挖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废墟里那幅画着门的壁画,下颌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人不是从五个月前开始杀人的。”
“他从十一年前,就开始了。”
风吹过废墟,吹动画上那扇半开的门。画里的光透出来,暖黄色的,温柔的。
像一种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