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解离性身份障碍 沈听晚的证 ...
-
凌晨四点零三分。距离第八个目标出现还有四十八小时。
城东旧纺织厂被封锁了。红蓝警灯在厂房外墙上旋转出刺眼的光斑,法医和痕检科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同一副表情——见过太多死亡之后的那种麻木的紧绷。
陆见深站在厂房门口,点燃了今晚的第四根烟。
楚辞汐被安置在警车后座,车门敞开着。她蜷缩在座椅上,双手抱着膝盖,银白色礼服的裙摆上沾了灰尘和几点褐色的血迹。染思瑶的外套还披在她肩上,但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了。
不是冷。是怕。
染思瑶靠在警车旁边,手里握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她没喝,只是握着,目光越过车顶,落在厂房深处那些晃动的人影上。
“那个受害者,”楚辞汐的声音沙哑,“她活下来了吗?”
陆见深掐灭烟头走过来:“活着。送到中心医院了。但是——”
“但是什么?”
“她的精神状态完全崩溃了。从醒过来开始就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什么话?”
陆见深看了楚辞汐一眼,犹豫了一瞬,然后开口:“‘他让我弹琴给他听。弹错一个音,就拔掉一片指甲。’”
楚辞汐的胃猛地收缩。她低下头,干呕了一声。
染思瑶把咖啡罐递过来。楚辞汐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染思瑶的指尖是温的。在初秋凌晨四点的冷空气里,她的体温正常得不正常。
“她说那个人的样子了吗?”染思瑶问。
“说了。”陆见深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这是十分钟前医院传回来的。”
录音键被按下,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他……很好看。很好看的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他说话很温柔,声音很好听。他说他是我的乐迷,买了我的票……”
楚辞汐猛地抬起头:“她也是钢琴家?”
“市立音乐学院的青年教师,叫沈听晚。二十六岁。”陆见深关掉录音,“三天前报的失踪。她的家人昨天收到了白玫瑰和黑色卡片,上面写着‘第七个’。”
二十六岁。钢琴家。女性。
和楚辞汐一模一样的画像。
“他在收集。”染思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陆见深看着她:“收集什么?”
“收集蝴蝶。”染思瑶把目光从厂房方向收回来,“二十六岁,女性,钢琴家。这是他选人的标准。不是随机作案,是有目的的筛选。”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他在搭建一座花园。这些女人是他的标本。”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痕检科在厂房二层发现了更多东西。
陆见深带着楚辞汐和染思瑶上楼时,铁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尖锐的嘎吱声。二层的空间被临时照明灯照得通明,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墙上贴满了照片。
几十张。上百张。
全部是楚辞汐。
她在台上演奏的,她在红毯上微笑的,她在别墅花园里浇花的,她在琴房里练琴到深夜的。照片拍摄的角度各不相同——有些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有些近得不可思议,几乎贴到了窗户上。
最新的一张,拍摄时间是今晚。
照片里,楚辞汐坐在警车后座上,身上披着染思瑶的外套,头低垂着。拍摄角度是从厂房方向向外拍的。
“这张照片,”陆见深的声音压低了,“拍摄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一分。也就是说——”
“他还在现场。”染思瑶接过他的话。
整个二层陷入了死寂。
所有警员几乎同时拔出了配枪,手电筒的光柱在空间里交错扫射。陆见深快步走到窗户边,从拍摄角度反推位置。
“拍摄者当时站在厂房东南角,距离警车大约四十米。”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二层所有的人,“封锁时间是多少?”
“四点整完成全面封锁。”
“也就是说,四点之前,他还在。”陆见深的下颌肌肉绷紧了,“所有人重新排查一遍。从封锁到现在,每一个进出过的人,不管什么身份。”
一个年轻的警员举手:“陆队,封锁后只有两拨人出去过。一拨是救护车送受害者走,一拨是……十分钟前技术组回局里送检材。”
陆见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救护车是哪个医院的?”
“中心医院。”
他抓起对讲机:“中心医院急救科,今晚接收纺织厂受害者的接诊医生和随车医护人员,全部控制住。”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陆队,随车的是两个护士,一个司机。都还在医院。”
“核实身份。”
三十秒后,对讲机再次响起:“陆队……有个问题。随车护士登记的是两个人,但急诊科的人说,当时从车上下来的有三个人。”
“第三个人是谁?”
“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说是跟车来送检材的。他们以为是技术组的,技术组以为他们是医院的。”
陆见深放下对讲机,转身就往外跑。
凌晨五点十二分。
中心医院急诊科的监控被调了出来。
画面显示:四点零九分,救护车抵达急诊通道。两名护士和司机将担架抬下车。紧跟着,从副驾驶位置下来了一个人。
白色防护服,口罩,护目镜,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小箱子。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这个人跟着担架走进急诊室,然后在一个走廊拐角处——消失了。
陆见深把监控往前倒。
同一个身影,出现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的酒店后厨监控里。出现在晚上十点十七分楚辞汐别墅的监控死角附近。出现在五天前第四名受害者的公寓楼道里。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步态。同样的从容。
“这个人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陆见深说,声音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每一次案发,他都在现场。不是逃跑——是来观演的。”
楚辞汐站在监控屏幕前,盯着画面上那个白色的身影,忽然开口:“他的左脚。”
陆见深转头看她。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的节奏比右脚慢半拍。”楚辞汐指着屏幕上那个人的步伐,“不是残疾。是习惯。像是一个习惯了用右脚支撑重心的人,在用左脚走路。”
染思瑶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看向楚辞汐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也有牙齿时的,那种意外而兴味盎然的光。
“你怎么看出来的?”陆见深问。
“我学了二十一年钢琴。节奏感是我的本能。”楚辞汐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咬字很稳,“他走路的节奏是四四拍,但左脚每次都在第三拍的后半拍落下。这不是正常的步态。”
陆见深沉默了两秒,然后对技术组说:“把所有监控里这个人出现的画面全部调出来,做步态分析。”
然后他看向楚辞汐,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楚小姐,从这一刻开始,你不是单纯的受害人了。你是目击者。唯一一个能从凶手的步态里听出破绽的目击者。”
凌晨五点四十分。
天色开始泛青。
楚辞汐回到别墅时,整个人已经接近虚脱。她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水声一直响着。染思瑶坐在卧室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从客厅书架上拿下来的琴谱。
水声停了。
门开了一条缝,楚辞汐的声音传出来,很轻:“染小姐。”
“叫我思瑶就好。”
“……思瑶。你能递一件睡衣给我吗?我忘了拿。”
染思瑶站起来,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藕荷色的真丝睡裙,走到浴室门口。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手指上还挂着水珠,指尖微微泛红——被热水烫的。
染思瑶把睡裙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没有立刻松开。
楚辞汐拉了一下,没拉动。
“染——思瑶?”
“我在看你的手。”染思瑶的声音很低,“你的手指很漂亮。弹了二十一年钢琴的手,指节修长,指甲圆润。”
她松开了睡裙。
“保护好它们。”
浴室门关上了。楚辞汐站在门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染思瑶那句话让她后背发凉。
不是那句话的内容。是那句话的语气。
像是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藏品。
早晨六点整。倒计时四十二小时。
楚辞汐终于睡着了。染思瑶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对着房门,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备注为“Y”的联系人。
“查到了。沈听晚,二十六岁,市立音乐学院教师。三年前参加过同一届维也纳钢琴大赛。初赛就被淘汰了。她当时的参赛曲目是肖邦《第一叙事曲》。”
染思瑶看完,删掉了消息。
她抬起头,看向床上熟睡的楚辞汐。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楚辞汐的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染思瑶伸出手,悬在楚辞汐脸侧,隔着一厘米的距离,沿着她面颊的轮廓缓缓划过。
没有碰到。
但楚辞汐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染思瑶收回手,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三年前,维也纳。”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是冠军。她初赛淘汰。你弹的也是《第一叙事曲》。”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不是在收集蝴蝶。”
“他在替你清理赛道上的人。”
早晨七点三十分。
陆见深的电话打进来。
染思瑶走到走廊上才接。
“步态分析结果出来了。”陆见深的声音很急,“那个人的步态特征,和档案库里三年前的一个人匹配上了。叫江渡,二十七岁,前军医,三年前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后来消失了。”
“三年前?”
“对。他在被吊销执照之后,住院治疗过三个月。精神科。”
“诊断是什么?”
陆见深沉默了一下。
“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
“多重人格。”染思瑶替他说完了。
电话那头,陆见深呼出一口气:“我马上到别墅。还有一些东西要给你们看。”
电话挂断后,染思瑶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秋日的早晨,天空是浅淡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的墨迹。
她拿起手机,又给“Y”发了一条消息:
“把江渡三年前在维也纳的所有行踪全部挖出来。尤其是——他有没有看过那场钢琴比赛。”
发送完毕后,她删掉了这条消息,也删掉了上一条。
然后她回到卧室,在沙发上重新坐下,看着熟睡中的楚辞汐。
楚辞汐翻了个身,睡梦中伸出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染思瑶垂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袖口。
手指攥得很紧。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染思瑶没有抽开。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眼神温柔,温柔得像春天化开的湖水。
然后她极轻、极慢地,把自己另一只手覆了上去。
掌心贴着楚辞汐的手背。
握住了。
她的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口型和昨晚在酒店宴会厅里说的一模一样:
“真好。”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倒计时,四十一小时三十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