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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浮游望向青天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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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栋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你想得美。”
话音未落,手机突然响起。他接起电话,手指猛地收紧,僵在原地一言不发,脸色瞬间惨白。
陈一慌了,连忙摇晃他的胳膊。
“爷爷……走了。”
前一秒还沉浸在告白的温柔里,下一秒陈一便坠入无尽冰冷。眼前一片模糊,浑身脱力,直直晕倒下去。
再次回过神,她站在老家门槛前,双脚一动不动。她忽然明白,自己从此再也没有家了。
堂屋挂着素白绸布,穿堂风轻轻吹动。烛火摇曳,青烟缓缓飘向房梁。
她站在原地不敢靠近,烟火呛得胸口发闷,难以呼吸。事发仓促,棺木还未备好,爷爷安静躺在临时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
她抬手,指尖离白布只有一寸,却隔着生死两地。
她轻轻触碰白布,一遍遍告诉自己爷爷只是睡着了。可苍白冰冷的面容、沉寂无声的模样,让她彻底清醒,疼爱自己的爷爷不在了。
眼泪落在手上。父母离世只留给她恐惧,爷爷走后,她彻底没了依靠。
陈一无力坐在椅子上。一位亲戚走过来搭住她,语气虚伪:“你大伯不容易,先把你父母的赔偿款拿出来办丧事,你上大学的事,往后再说。”
见她沉默,那人又凑近:“这笔钱爷爷本就是留给你上学的,他没跟你说吗?”
盛夏天气,陈一却浑身发冷。
大伯走上前来,装作懂事妥当,低声提醒:“晚上来我房间,我跟你说清楚钱的事。”
她看穿对方暗藏的心思,可为了爷爷后事体面安稳,还是点头答应。
天色渐渐暗下,只剩灵堂烛火亮着。
陈一走进大伯房间,屋内弥漫着霉味、烟味与刺鼻的酒气。
大伯转身,捡起地上一块粗糙的石头,死死抵住门闩。
他背对着她,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像淬了毒:“我跟你们陈家没有半点关系。我妈嫁过来时就怀了我,结婚前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媒人一撮合就结了婚。等他知道真相,就要跟我妈离婚。我妈走投无路,喝了农药。他可怜我是个没娘的崽,像狗一样把我养大。我恨你们陈家,从根上就恨。”
他转过身,眼神阴鸷:“陈强死的时候,我本来都快放下了。可他为了让你上学,非要那笔赔偿金。我不给他,他就把这些事全抖了出来。”
“陈一你听清楚了,你爸妈那笔钱,我早就花光了。”
陈一缓缓抬起头:“我知道了。”
陈军向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现在没钱了吧?想安葬你爷爷,跪下来求我啊。”
他的眼神里全是得意,像蛇盯着猎物,吐着信子。这个吞掉她父母赔偿金、从小欺凌她的男人,让她胃里阵阵翻涌。
陈一:“我不会求你。爷爷的后事,就算去借、去跪,我也绝不求你。”
大伯嗤笑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语气更狠:“硬气什么?你以为自己真有骨气?你爷爷这辈子为你拼过命,吃过苦,你呢?你为他能做什么?”
他逼近一步,伸手死死压住她的肩膀,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跪下。”
陈一胃里一阵翻腾,恶心、恨意、绝望一起炸开。她猛地转身去拉门,头发被狠狠揪住,头皮撕裂般的疼,眼泪都要飙出来。
陈军拖着她往床上走,像在找什么东西。
陈一转头,看见他那张狰狞的脸,一股狠劲从心底窜上来。她用尽全力,狠狠朝他胸口一推。
“咚。”
陈军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石头上。他闷哼一声,鲜血顺着头发流下来,滴在地上。
陈一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推的姿势。心跳得飞快,呼吸粗重,她看着地上的血,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了人。
“哐当——”
房门被狠狠踹开,察觉屋内异样的陈栋一路急促奔来。
他一眼就看见浑身慌乱无措的陈一,声音沙哑发颤:“别怕,我来了。”
视线落下地面,大片刺目的血迹、蜷缩在地的陈军,他立刻掏出手机。
陈一声音发虚,平静开口:“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陈栋瞬间慌了,急忙拦住她:“别报!求求你别报警!我知道你受了天大委屈,可这事一旦闹大,所有人都会议论你、指点你,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径直跪在陈一面前,眼眶通红:“交给我解决,先救人好不好?再拖下去人就没了。算我求你,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的。”
耳边是陈军微弱痛苦的闷哼,眼前是哥哥急切哀求的模样,身后是灵堂摇曳不灭的烛火。
陈一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应允。
陈栋背起人快步冲出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顺着冰冷墙壁缓缓滑落坐下,浑身力气尽数消散。
积压许久的委屈彻底崩溃,她抱紧膝盖埋住脸,无声哽咽:
为什么永远都是我。无父无母,常年被欺,夜夜被噩梦纠缠。如今爷爷离世,我只想安稳办好后事,自保而已。为什么我要变成沾上人命的人,所有苦难与恶意,偏偏都落在我身上。
压抑的抽泣渐渐变成失声痛哭。
屋外狂风骤起,乌云密布,大雨倾泻而下,分不清是她在落泪,还是天地在为她悲泣。
天刚蒙蒙亮,清晨寒意刺骨。
陈一走进当铺,轻轻把那块手表放在柜台,声音干涩沙哑:“这个,当掉。”
店员拿起手表仔细打量。
这是尹迪用心攒钱送给她的心意,愧疚与绝望交织缠绕。她明明舍不得变卖这份温柔,可爷爷后事迫在眉睫,她别无选择。
店员轻声开口:“姑娘,这块表很贵重。”
这笔钱足够妥善办完爷爷丧事。
陈一望着手表,忽然读懂尹迪深沉的爱意,在她最难熬的绝境里,这份心意撑住了她。心口阵阵发酸,她在心底默念:尹迪,我这一生真的谢谢你了。
店员看她神情哀伤,递过一杯温水:“我可以帮你留档,之后有钱随时能赎回去。”
陈一摇头:“不用了,我大概赎不回来了。”
拿着当来的钱匆忙赶回,陈栋正疲惫靠在门框上,面色憔悴,神情沉重。
见她回来,他低声开口:“医生说后脑勺重创,情况很不乐观,后续医药费开销很大。”
顿了顿,他忍不住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他为什么突然对你动手?”
陈一望着他疲惫不堪的模样,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你真想知道?”
陈栋连忙点头。
陈一一字一句,平静冰冷:“我们,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
陈栋瞬间愣住,满脸震惊茫然,混乱之余,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隐秘欢喜。
晚风微凉,吹拂两人脸颊。
陈一跪在火盆前,一张张焚烧纸钱,神情麻木,机械重复着动作。
陈栋低声开口:“爷爷把我们养大,就算没有血缘,也是亲人。先安心办好爷爷后事。”
他不敢对视陈一,暗藏私心脱口而出:“别去上大学了,留下来跟我一起打工。陈军后续开销很大,我一个人撑不住。你别走。”
陈一心里清楚,寒窗苦读即将触到的大学曙光,被现实彻底碾碎。
见她沉默不语,陈栋猛地抓紧她手腕,语气偏执急切:“不准去上大学,不准离开这里!”
陈一抬眼看着他,语气平淡冰冷:“你这是在威胁我,还是在求我?”
她淡淡一笑,轻声说道:“你真可怜。”
短短几个字,尖锐伤人。
陈栋手指松开,无力垂落,缓缓低下头。
方才强硬的底气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悔恨。
他用最愚蠢的方式挽留,亲手斩断两人多年情谊,也彻底推开了陈一。
被逼到无路可退,陈一反而异常冷静,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既然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爷爷的丧事我会自己全权负责,不用你插手。至于陈军的医药费,无论你怎么处理,我都甘愿承担所有后果,我会写欠条,每一分钱我都会如数还你。”
陈栋脸色铁青,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一言不发,站起身,转身快步离开。
偌大的灵堂里,只剩陈一一人。焚烧纸钱的纸灰漫天飞舞,在昏暗的光里轻飘飘落下。她直直跪在灵堂正中央,腰背挺得笔直,身形却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案前的香火忽明忽暗,跳动的火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不出半点情绪。她没有哭,就那样孤零零地跪着,任由纸灰落在发梢、肩头,沾满衣衫。
静默片刻,她缓缓低下头,重重地给爷爷磕了一个响头。这一叩,谢他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叩她从此世间再无依靠,往后只剩孤身一人。
陈一写好欠条,牢牢记住卡号,脚步虚浮、浑身疲惫地走回早餐店。推开那扇熟悉的旧门,竟是此刻她唯一能喘息、能躲避风雨的地方。
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纷扰与恶意,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直直瘫倒在狭窄的小床上。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斑驳脱落的天花板,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过往。
如果11岁那年父母意外离世后,她没有选择读书,而是留在村子里,种种地、洗衣做饭,就这样平庸安稳地过完一生,是不是就不会承受这么多苦难,不会这么痛?
可她读了十几年的书,在课本里见过山川湖海,心里生出过对未来的期许,也刚刚尝到过一点被人放在心尖上的甜。她曾以为自己是羽翼渐丰的小鸟,终能展翅高飞,逃离这泥泞的生活,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始终是一只困在泥潭里的丑小鸭,永远飞不出去。
陈一闭上眼,只觉得自己满身泥泞,满心疮痍。她的生活永远黑暗、潮湿又冰冷,家里的烂事一桩接一桩,还背上了还不清的债务。她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一颗不祥的毒瘤,但凡沾上她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而尹迪,在她心里永远那么耀眼明亮,家境优渥,前途一片坦荡,不该被她这颗毒瘤拖累,不该沾染她这满是泥泞的人生。
房间里只剩一盏昏黄的小灯,陈一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灯光,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最后的告别。
见字如面:
我走了,倩倩,手里有太多事要独自处理,没办法当面跟你告别。谢谢你出现在我这糟糕透顶的人生里,像一束温暖的阳光,陪着我熬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
如果有幸见到尹迪,请帮我转告他,谢谢他满心欢喜的喜欢,只是爱情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必需品。我试着去接受,可他终究走不进我这满目疮痍的心里。麻烦你告诉他,别再找我了,从此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如果未来还有重逢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拥抱你。愿你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她把信仔细折好,小心翼翼塞进抽屉里。她知道李倩雅常来这里,知道她的东西都放在这个抽屉,一定会看到这封信。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陈一紧紧抱住自己,陷在无边无际的失去里,一点点往下沉。四周冰冷刺骨,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听不见任何声音,抓不住任何东西,整个人仿佛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海,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空。她拼命想呼吸,却没有一丝风,满心的苦楚翻涌,眼泪却早已流干。
她明明抓住过一块能救她的浮木,那是尹迪给她的光与温暖,可如今,却被她亲手推开。那就这样认命地沉下去吧,她好像这一生,永远都在失去,永远都在被迫告别。这一生仿佛浮游望向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