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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生南北多歧路     这 ...

  •   这几天夜里,尹迪总被同一个噩梦纠缠。

      梦里陈一赤着双脚,发了疯似的不停奔跑,四周盘踞着无数冰冷的菱形怪物,地上铺满碎玻璃,每一步都扎得她双脚鲜血淋漓。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朝着自己奔来,满心都是伸手抓住她的急切,可下一秒,陈一竟一头扎进了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中。

      尹迪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浸湿了睡衣。凌晨三点的月光透过窗缝,洒在地板上,他顾不上穿外套,甚至没来得及穿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洗手台,拧开水龙头,任由刺骨的冷水狠狠扑在脸上,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黑夜把这份不安无限放大,心隐隐作疼。

      他联系上李倩雅,看见抽屉里找到那封折叠整齐的信,尹迪悬了许久的心才稍稍落地,只要她平安无事就好。可心底的牵挂丝毫未减,他还是打定主意,要去陈一的老家寻她。

      这一路,他才真正懂了什么叫深入深山。

      先是坐上长途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许久,开到最后,连大巴都无法通行,只能转乘狭小的小巴,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不停绕弯。窗外的树木越来越茂密,手机信号一格格减弱。

      终于下车,尹迪站在山路口,望着眼前蜿蜒曲折、望不到头的土路,心底酸涩。

      原来,陈一就是从这样偏远、这样闭塞的大山里,一步步跋山涉水,走到了他的身边。

      终于打听到陈一家的位置。尹迪站在那扇紧锁的木门跟前,手心冒汗,心脏莫名发紧。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位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大妈走近。

      大妈上下打量他一眼,嗓门直爽:“小伙子,你找哪家的?”

      尹迪立刻上前,声音压着急切:“大妈,我找陈一。怎么她家没人啊?”

      大妈一听,叹气:“你说的是陈家那个女娃子吧?苦命的娃。肯定是挣钱去了。前段时间爷爷刚走,她大伯又脑出血,还在医院躺着。你要找她,去医院问她哥就行。”

      尹迪连忙道谢,转身快步往医院赶。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浓烈,走廊里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他凭着一股韧劲,终于找到病房所在。

      陈栋坐在走廊长椅上,周身带着浓重的戾气,脸色阴沉。看见尹迪出现,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刻薄的嘲讽,嘴角扯出不屑:“脸皮真厚,竟然追到这儿来。”

      男人之间的直觉向来敏锐,尹迪瞬间捕捉到这份浓烈的敌意,打从第一次见面,他们就不对付。

      他没理会对方的讽刺,目光锁住陈栋,声:“陈一呢?”

      陈栋冷笑:“她在哪,跟你有屁关系?”

      他往后一靠,双手抱胸,语气带着挑衅:“你这么在乎她,难道想帮她解决麻烦?告诉你,她现在正面临一个天大的麻烦。”

      “别废话,说重点。”尹迪压着怒火。

      陈栋眼神锐利,直直盯着他:“她把我爸推倒了,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你这么喜欢她,这医药费,你出。”

      “多少?”尹迪问得干脆。

      陈栋望着他,慢悠悠开口,带着算计:“看她在你心里,值多少。”

      尹迪毫不犹豫:“为什么推的,你说个数,我给。”

      陈栋嗤笑一声,拍手:“先给钱,再告诉你原因。”

      尹迪没有犹豫,立刻拨通妈妈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人向来爽快,只听他简单说清缘由,没多问半句,很快将钱转了过来。

      陈栋接过现金,快速数了数,塞进兜里,语气平淡:“行,算你是个爷们。不过我奉劝你一句,最好别去找她了。”

      尹迪脸色瞬间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陈栋瞥他一眼:“字面意思。她不想见你,所以才躲着。你也看见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环境,跟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我爸差点对她做了不好的事。你要是真对她好,就别再出现了。”

      尹迪伸手,把他按在墙上,肩膀狠狠压住,声音发颤:“什么不好的事?陈一到底怎么了?”

      陈栋被压得喘不过气,却反而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字字诛心:“你说呢?男女之间,还能有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尹迪脑子里。他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像被激怒的野兽,低吼出声:“你爸是畜生!”

      他猛地甩开陈栋的手,就要冲进病房。

      陈栋被他眼里的疯狂吓了一跳,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别发疯!我爸和他们家没关系,什么都没发生!你想的都没发生!而且,他已经受到惩罚了!”

      他盯着尹迪通红的眼,一字一句:“我最后说一次,别去找陈一。以她的性格,绝对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把事情闹大,除非,你想逼死她。”

      尹迪的动作停,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一样。他缓缓松开手,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六神无主地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尹迪折返回到陈一家门前,询问一旁的邻居大妈:“大妈,请问陈一爷爷的墓在哪儿?我想给老人家烧柱香。”

      大妈正低头择菜,闻言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朝后山方向指了指:“真是个有心的好孩子,还特地跑这么一趟。顺着这条小路往上走,看见那棵大松树就到了。中间那座新坟是她爷爷的,旁边紧挨的两座,是陈一爸妈的,好孩子顺路也给他们烧点纸钱吧。”

      尹迪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陈一只是家境贫寒,却从不知她早已是孤苦一人,父母早早离世,仅与爷爷相依为命,如今连这最后一个亲人也离开了她。

      后山的风很轻,穿过稀疏的树林。尹迪沿着小路缓步上山,一眼就望见三座紧挨在一起的坟墓。他放下手中的香与纸钱,中间那座坟头泥土还很新鲜,分明是刚下葬不久的爷爷之墓,左右两座坟头杂草丛生,已然多年。

      尹迪站在原地,久久没能挪动脚步。他终于懂了,陈一为何总是那般沉默敏感,那般怕给旁人添麻烦,但凡遇到难事,总习惯独自躲起来承受。

      他缓缓蹲下身,拂过新坟上尚带微凉的泥土,像是在触碰陈一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与依靠。

      满心都是对失踪陈一的思念,更是铺天盖地的心疼。那个像野草一样顽强长大的女孩,原来藏起了一整个孤单无依的童年。

      六月二十二日,暑气蒸腾,校门口的高考红榜前围满了人,人声嘈杂。

      李知宇挤在人群里,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分数足够留在樊城,不用远赴他乡。

      身旁的李倩雅抓紧衣角,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旁标注着星华大学,如愿考上心仪的学校。

      尹迪视线扫过榜单,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云端学府,是众人艳羡的顶尖院校,可他毫无欣喜,目光下意识地往上移,在他名字的正上方。

      陈一,两个字清晰地印在红纸上,分数比他高出一分,压在他前面。

      风掠过榜单,卷起纸角,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三人无关。

      这一年,尹迪踏入云端学府大门,日子按部就班。铺满阳光的林荫道、热闹的社团招新、络绎不绝的人群、他的青春,满是书本与滚烫理想。

      而陈一,她的青春,只剩房租、生计、不停轮换的兼职,还有一辈子还不清的债务。她彻底斩断所有过往联系,把日子拆成零碎奔波,日夜不休,在一份份工作之间来回辗转。

      餐馆打杂、便利店通宵值守,她像被狂风连根拔起的野草,在繁华冰冷的城市里艰难扎根,满身伤痕,却一刻也不敢停歇。

      深夜,陈一身倦乏力地推开合租屋房门。同住的女孩江念是本地人,气质清冷寡言生活很节约,很少与人交心。

      两人相处格外默契,不用刻意寒暄讨好,不用疲惫强撑笑容。江念常常撞见深夜归来疲惫不堪的陈一,从不多问过往,只默默在冰箱备好温牛奶。陈一也会顺手帮忙丢垃圾、顺路带饭,分寸刚好,彼此安心。

      江念擦着头发停下吹风机,淡淡开口道:“煮了速冻饺子,给你留了一份,还热着,吃吗?”

      陈一轻轻点头,声音沙哑疲惫:“嗯,谢谢。”

      她走到桌前,端起冒着热气的碗,低头小口慢慢吃着。味蕾尝不出半点鲜香,只是顺着喉咙,一点点压进心底。

      江念看着她麻木落寞的模样,迟疑片刻轻声问道:“你天天这么拼命,是很喜欢上班吗?”

      陈一夹着饺子,低声轻叹:“没人喜欢干活,我只是需要钱而已。”

      放假,尹迪回到家中。傍晚,李知宇提着盒子找上门。

      两人站在玄关,李知宇晃了晃手里的礼盒,语气带着得意:“兄弟,这礼物你指定喜欢。等我走了再拆。”

      尹迪接过礼物。从小一起长大的熟悉感涌上来,他侧头笑,眉眼温柔:“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李知宇摆摆手,满是随意:“你做啥我吃啥。”

      夜里,两人挤在床边打游戏,键盘声、脚步声混着回忆里的声响,格外安心。

      李知宇突然停下操作,转头看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尹迪盯着屏幕,语气平淡:“还行。”

      心底却空了一块,不悲不喜。

      深夜李知宇准备走,走到门口回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礼物是我姐给的。你该叫影帝,瞒了我这么多年。不过爱而不得这滋味,我也体会好多年了。”

      尹迪淡淡回:“我知道,早就看出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时间都懂了彼此的处境,是真难兄难弟了。

      李知宇挥挥手:“得嘞,回见。兄弟。”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瞬间安静。

      尹迪坐回床边,拆开小袋子,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是很久以前的操场。

      陈一扎着马尾,手里握着扫把打扫卫生,侧头望向镜头,眼睛亮得像夏天的光。额前碎发微乱,笑容坦荡轻松,整个人在光影里鲜活又明媚。

      尹迪盯着照片,坐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视线渐渐模糊,才惊觉自己已经看了一整晚。

      他轻声呢喃,像问空气,又像问自己:“陈一,你到底在哪里呀?”

      另一边,经过一年相处,陈一和江念的关系越来越融洽。

      难得清闲的一天,江念拉着她往山上走。山路不陡,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到了山顶,寺庙静静伫立。

      江念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声音轻轻的:“许愿,我下辈子做个男孩子,这样爸妈就会更喜欢我一点。”

      许完愿,她递过一炷香,拉过陈一的手:“来都来了,许个愿吧,很灵的。”

      陈一接过香,双手合十。

      她不求荣华富贵,也不求顺遂平安,这些东西,她从未真正拥有过。

      脑子里,却忽然清晰浮起尹迪的脸。

      她欠他太多:欠一句好好的道别,欠一份认真的回应,欠他一个该有的结局。

      香火袅袅升起,她在心里轻声说:

      “那就借一句话吧。若世间真有因果轮回,愿清风明月,两心无愧。”

      有时候,陈一觉得自己大概是个挺薄情的人。

      日子被兼职、房租、打款、赶路填得满满当当,连喘息都难得,更别说好好想念一个人。

      日复一日的奔波,像一道墙,把她牢牢拦住。

      她又觉得自己像个陀螺,一圈一圈转,从来不停。慢慢的,她变得麻木,连尹迪,都很少再能完整想起来。

      各自奔赴,永不同行。尹迪赴云端前程,陈一陷人间泥泞,人生南北多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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