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魂：一个赌徒的重生》佛山第一渣男

2、入局 周

　　周明辉第二次约他，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老李，下午别上班了，我带你去个地方。”电话里的声音热情得像一团火。

　　李守业犹豫了一下，跟领导说了一声出去见客户，开着车去了周明辉发来的地址。那地方在城南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门口挂着一块锃亮的铜牌，上面写着“辉腾财富管理中心”。前台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姑娘，见了他微微一笑，说“周总在等您”。

　　周明辉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鸿运当头”的山水画。办公桌上摆着两台电脑显示器，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鱼缸，里面养着几条红色的鹦鹉鱼。

　　“来来来，坐。”周明辉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递给他，“老李，今天我让你开开眼。”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网站。李守业凑过去看，界面上花花绿绿的，有骰子、有扑克牌、有轮盘赌，还有各种各样他叫不出名字的游戏。页面的最上方写着四个字——“永利在线”。

　　“这是……”

　　“线上娱乐平台，”周明辉笑着说，“别紧张，合法的，牌照是海外的。我跟你说，这不是那种靠运气的赌博，这是有规律的、可以用技术分析的投资行为。你看这个——”他指着屏幕上的一张走势图，“这是‘快三’的走势图，和股票K线图一模一样，有规律可循。我研究了两年，总结了一套算法，准确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李守业盯着那张花花绿绿的走势图，心里像是有一只蚂蚁在爬。

　　“你投了多少？”他问。

　　周明辉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了自己的账户后台。李守业看到那个余额数字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七位数。七位数的余额，放在一个赌博网站的账户里。

　　“这是……赚的？”

　　“本金早就提出来了，”周明辉轻描淡写地说，“这些都是利润。我现在每天花两个小时看看走势，下几注，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三十万。”

　　李守业觉得嗓子发干。他拿起可乐灌了一口，碳酸的刺激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老李，”周明辉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你闺女多大了？四五岁了吧？再过两年要上小学，学区房、择校费、补习班，哪一样不要钱？你爹妈年纪也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进一趟医院就是好几万。你靠死工资，能撑得住？”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了李守业的心里。

　　“我不让你多投，”周明辉继续说，“你先拿个一两万试试水，跟着我下注，赢了算你的，输了我补给你。老同学，我还能害你？”

　　李守业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女儿床头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唐诗三百首》，想起妻子上个月为了省几十块钱的菜钱多走了两条街，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地里的庄稼今年收成不好”时那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刘素云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她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女儿李想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手里抱着一个掉了胳膊的布娃娃——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娃娃，刘素云说了好几次要给她买个新的，她都说不要，说“旧的更乖”。

　　“爸爸！”李想看到他回来，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你今天回来得好早！陪我玩！”

　　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只小鸟。李想瘦，怎么吃都不胖，刘素云为此操了不少心。

　　“想儿今天乖不乖？”

　　“乖！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老师给我贴墙上了！”

　　“画的什么？”

　　“画的全家福！爸爸、妈妈、还有我！”

　　他抱着女儿走进厨房，刘素云正在把炒好的菜往盘子里装。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洗手吃饭。”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四个字，没有任何抱怨，没有任何要求。李守业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放下女儿，去洗了手，坐到餐桌前。菜端上来了——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碗西红柿鸡蛋汤，一小碟咸菜。没有肉。

　　“今天忘记买菜了，”刘素云说，“将就一下。”

　　他知道她没有忘记。她只是能省就省。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刘素云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明辉的话和周明辉账户上那个七位数的余额。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叫“永利在线”的网站，注册了一个账号。

　　账号注册的过程很简单，只需要一个手机号和一个验证码。他设置了一个密码，用的是女儿李想的生日——20161001。

　　他没有充钱。只是登录进去，在各个游戏界面之间切换着看了一会儿。那些花花绿绿的骰子、扑克牌、轮盘赌，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赌过——连彩票都很少买；熟悉是因为那些界面设计得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这不是赌博，而是某种……游戏。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关掉了手机，闭上眼睛。

　　“我就试试，”他对自己说，“就试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后来会成为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愚蠢的话之一。

　　三天后，他往账户里充了第一笔钱——五千块。

　　用的是微信支付，绑定的是工资卡。他坐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趁着午休的时间，用手机打开了“永利在线”。手指点在“充值”按钮上的时候，他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按了下去。

　　五千块。这是他一个月的房贷。

　　周明辉给他发了一个“稳赚方案”，让他跟着下注。他照做了。第一注，三百块，押大。开。大。账户余额变成了五百一十块——三百的本金加上二百一的盈利。

　　他盯着那个数字，心跳加速。三百块，几分钟的时间，赚了两百一。他上一天班，扣完税也就几百块。

　　第二注，他把盈利的两百一加上一百的本金，凑了三百一，继续押。又赢了。

　　第三注，他押了五百。

　　又赢了。

　　四十分钟，五千块变成了八千三。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心全是汗。同事从旁边经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天热”。

　　那天下午他几乎没有心思工作，脑子里全是那些跳动的数字。他想给周明辉打电话，但忍住了。他不想让周明辉觉得他太兴奋、太没见过世面。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破天荒地买了一只烤鸭，还买了女儿爱吃的草莓蛋糕。刘素云看到烤鸭的时候愣了一下，问他“发奖金了”。他说“嗯，这个月业绩不错”。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吃烤鸭，李想吃得满嘴是油，开心得手舞足蹈。刘素云难得地多吃了半碗饭，脸上有了些血色。李守业看着她们，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同时又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那个不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最深的地方。他选择了忽略它。

　　一周之后，他往账户里又充了两万。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那么抖了。

　　周明辉的“稳赚方案”依然有效，至少看起来有效。一周下来，他的账户余额涨到了四万七。他算了一下，除去本金，净赚两万二。这是他三个月的工资。

　　他开始相信周明辉说的那句话了——“这不是赌博，这是投资。”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太保守了。如果早点遇到周明辉，早点接触这个“项目”，他可能早就把房贷还清了，可能早就换了那辆丰田，可能早就给女儿报了更好的兴趣班。

　　人在贪婪的时候，智商会自动降低到和贪婪程度相匹配的水平。

　　第二周，他充了五万。

　　这是他能动用的所有流动资金了。银行卡里的存款、支付宝里的余额、微信钱包里的零钱，七拼八凑，刚好五万出头。他把其中五万整数充了进去，只给自己留了几百块零花钱。

　　周明辉知道后，给他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说“老李有魄力，这才像干大事的人”。

　　那五万块钱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永利在线”的土壤里。他每天都要登录进去看几十次，看着账户余额像温度计里的水银一样，升上去、降下来、再升上去、再降下来。

　　他开始研究那些走势图，研究所谓的“规律”，研究大小单双的排列组合。他下载了几个赌博分析软件，加了好几个“彩民交流群”，每天在群里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讨论下一期会开什么。

　　那些人用的头像各式各样，有风景照、有明星照、有卡通图片，但说的话都差不多——

　　“今天跟了老铁的推荐，中了三倍，爽！”

　　“黑了三期了，明天加倍打回来！”

　　“有没有大神带带路，今天输了两千，心态崩了。”

　　李守业不怎么说话，但他每条消息都看。他看着那些人和他一样，在这个虚拟的骰子世界里起起落落，输输赢赢。他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一大群人和他一样，都在寻找那个传说中的“稳赚规律”。

　　他找到的那个规律，在第三周失效了。

　　那天他跟着周明辉的方案下了十注，输了八注。两万多块钱，一个下午就蒸发了。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21800”的数字，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用搅拌机搅过一样，嗡嗡地响。他重新计算了一遍——没错，两万一千八。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而是整只手都在抖，抖得鼠标都握不稳。

　　他给周明辉打电话。

　　“明辉，今天怎么回事？你的方案怎么全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明辉的声音传过来，依然平稳、自信，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老李，别急。投资嘛，哪有只赚不赔的？我跟你说了，我的方案准确率是百分之七十，不是百分之百。今天刚好碰到那百分之三十了。明天我调整一下参数，保证给你打回来。”

　　“可是两万多……”

　　“两万多算什么？”周明辉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老李，你格局要打开。做大事的人，不能被一时的波动影响心态。你今天输了，明天加倍打回来就是了。我告诉你，这种回调是正常的，是市场在洗盘，把那些不坚定的筹码洗出去，然后才会迎来一波主升浪。”

　　“加倍……打回来？”

　　“对。你听我的，明天再充五万，我重新给你做一套方案，保证三天之内连本带利全部回来。”

　　李守业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算了，收手吧，就当这两万多买个教训”；另一个说“不能收手，收了手这两万多就真的没了，只有继续才能翻本”。

　　第二个声音更大。

　　“我……想想。”

　　“行，你想想。但我跟你说，机会不等人。明天的走势很关键，错过了这个窗口，可能就要等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刘素云正在给李想洗澡。浴室里传来女儿咯咯的笑声和泼水的声音，还有刘素云温柔的呵斥——“别闹，水都溅到妈妈身上了”。

　　他站在浴室门口，透过磨砂玻璃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高的、一个矮的。矮的那个在水里扑腾，高的那个弯着腰，像是在给矮的那个搓背。

　　“爸爸！”李想隔着玻璃看到了他，“爸爸你来给我洗澡！”

　　他推开门，浴室里弥漫着沐浴露的香气和温热的蒸汽。李想光着身子坐在澡盆里，头发湿淋淋的，脸上挂着水珠，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爸爸，你看我会憋气！”说完她就一头扎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泡，然后猛地抬起头，大口喘着气，冲他笑。

　　“想儿真棒。”他说，声音有点哑。

　　刘素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今天有点累。”

　　“早点休息。明天周末，带想儿去公园玩吧，她念叨好久了。”

　　“好。”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辉发来一条消息：“老李，明天的方案我已经做好了。你充好钱告诉我。”

　　他没有回复。

　　但他也没有把那条消息删掉。

　　第二天，他没有带李想去公园。他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加班。刘素云没有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自己带着女儿去了公园。

　　他在办公室里，往“永利在线”的账户里充了五万。

　　这五万里，有三万是他从信用卡里套现的，有两万是他从借呗里借的。他从来没有用过信用卡套现，也从来没有在借呗上借过钱。但那天他用了，而且用得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跟着周明辉的“新方案”下注。这一次他更谨慎了，每一注都反复确认，每一次下注之前都要看三遍走势图，在群里问一圈“大神”的意见。

　　第一天，赢了八千。

　　第二天，赢了一万二。

　　第三天，输了——输了四万。

　　他记得第三天的最后一注。他把剩下所有的钱——三万六——全部押在了“大”上。他算过了，按照规律，连续开了四期小之后，第五期开大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开。

　　小。

　　屏幕上弹出那个红色的数字的时候，他的世界安静了。不是那种平静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的安静。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同事的说话声、窗外的车流声，全部消失了。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面墙。

　　他盯着屏幕上的余额——0.00。

　　五千，两万，五万，五万。十二万五千块。加上之前赢的又输回去的，前前后后，他在这半个月里，输掉了将近二十万。

　　二十万。

　　他趴在办公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同事走过来问他“老李你怎么了”，他说“胃疼”。

　　那天他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永利在线”首页，没有登录，只是看着。那个页面上有一个弹窗，是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举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奖杯，旁边写着几个大字——“恭喜玩家‘逆天改命888’中得超级大奖，奖金188万元！”

　　他盯着那个弹窗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女人的笑容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糊，变成一团花花绿绿的光斑。

　　凌晨三点，他给周明辉发了一条消息：“我输光了。”

　　周明辉秒回：“老李，别灰心。我经历过比这更惨的时候。你知道我当初最多的时候输了多少吗？五十万。但我没有放弃，我坚持下来了，所以才有今天。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认输，而是总结经验，重新再来。”

　　“我没钱了。”

　　“没钱可以想办法啊。信用卡、网贷、抵押贷款，渠道多的是。老李，我跟你交个底——我当初那五十万，就是借来的。现在呢？我不仅还清了，还赚了不知道多少个五十万。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李守业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愿意再看到任何来自那个世界的信息。

　　但那根刺——那根他选择忽略的刺——已经开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了。

　　那不是刺。那是一颗种子。一颗会在黑暗里疯狂生长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