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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渊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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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李守业人生中最黑暗的三个月。但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三个月和他之后要经历的比起来,不过是地狱的入口而已。
他开始借网贷。
一开始是一个平台,借了两万。然后是第二个平台,三万。第三个平台,五万。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每一根飘过来的浮木,不管那根浮木下面拴着的是什么东西。
网贷的流程比他想象的简单得多。填几个资料,上传身份证照片,绑定银行卡,十分钟之内钱就到账了。那些APP的界面设计得温馨又友好,借款按钮旁边往往画着一朵微笑的小太阳,或者一颗红彤彤的爱心。利率写得很小很小,藏在页面最底下一行灰色的字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他也没有仔细看。
钱到账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永利在线”,充进去,然后下注。他不再跟着周明辉的方案了——周明辉的方案在连续亏损了一周之后,被他扔进了回收站。他开始自己研究“规律”,自己制定“策略”。
他觉得自己已经摸到门道了。
他觉得自己和那些盲目的赌徒不一样,他是一个理性的投资者,他有一套完整的交易系统,他有严格的仓位管理和风险控制。
他什么都有。唯一没有的是——赢钱。
钱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里漏出去。两万、三万、五万、八万。每一次他都觉得下一把一定能翻本,每一次他都觉得“规律”马上就要出现了,每一次他都觉得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然后天就再也没亮过。
他拆东墙补西墙,用A平台的借款还B平台的利息,用C平台的借款还D平台的本金。那些借款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一根缠着一根,越缠越紧,越缠越密,直到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动弹不得。
他开始收到催收电话。
第一个催收电话是在一个周二的中午打来的。他正在吃午饭——一份十五块的外卖,西红柿炒蛋盖饭。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喂,是李守业先生吗?我是‘信达金融’的风控部,您在我司的借款已经逾期三天了,请问您什么时候能够还款?”
“我……这两天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宽限几天?”
“李先生,您的借款金额是两万元,加上利息和违约金,目前一共是两万三千四百元。如果您今天之内不能还款,我们将按照合同约定,向您的紧急联系人进行催收。”
“别别别,”李守业急了,“你给我两天时间,两天之内我一定还上。”
“抱歉,公司规定……”
“兄弟,我求你了,”他压低声音,看了看周围吃饭的同事,捂着手机话筒说,“我家里有老人有孩子,你打给他们的话……我求你了,再给我两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李先生,我给您申请了三天宽限期。三天之内,如果您还没有还款,我们将采取进一步的催收措施。”
“好好好,谢谢兄弟,谢谢。”
挂了电话,他发现外卖已经凉了。西红柿炒蛋的汤汁凝成了一层胶状的膜,盖在米饭上面,看起来像某种他不愿意去想的病理切片。
他没有吃。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回到工位上,打开“永利在线”,把借呗里最后能借出来的三千块充了进去。
他想翻本。
他想把那两万块捞回来。
他什么也没捞回来。
三天之后,催收电话打到了刘素云的手机上。
那天他在公司开会,手机调了静音。等他开完会看到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八个是刘素云的,九个是不同号码的催收电话。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给刘素云回电话。
“你借了网贷?”刘素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素云,你听我解释……”
“多少钱?”
“……”
“我问你多少钱。”
“大概……十几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那十秒钟里,他听到了刘素云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像一个人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李守业,”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在赌?”
他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在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尖锐得像一根针,刺穿了他的耳膜。
“我……我只是玩了一下……”
“玩了一下?玩了一下能欠十几万?李守业,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她哭了出来,那种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你别哭,素云,你别哭。我会解决的,我保证……”
“你怎么解决?你拿什么解决?李守业,我们还有房贷,还有车贷,想儿还要上学……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去赌?”
他站在公司走廊的尽头,手里握着手机,听着妻子的哭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走廊的窗户外面是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的写字楼在雾霾里若隐若现,像一排模糊的墓碑。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刘素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红肿,面前摊着一张纸——那是他从借呗和信用卡里的借款记录,他藏在电脑桌抽屉最里面,不知道她怎么翻出来的。
“二十八万,”刘素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绝望,“李守业,你欠了二十八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还不算你在那个网站里输掉的,”刘素云继续说,声音机械得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你工资卡里的钱,我算过了,从三个月前开始,每个月都有大额的支出,加起来……三十多万。李守业,你到底输了多少?”
“六十多万。”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刘素云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两面在风中飘摇的小旗子。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守业以为她睡着了。
“把房子卖了吧。”她睁开眼睛,说。
“什么?”
“把房子卖了,还债。剩下的钱租个房子住。”
“不行!”他的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卖了房子我们住哪儿?想儿上学怎么办?她马上就要上小学了,没有房子怎么上学区?”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刘素云站了起来,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去偷?去抢?还是再去赌一把想把输掉的钱赢回来?”
他被最后那句话击中了。因为她说得对——他确实想过“再去赌一把”。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了,如果能借到一笔钱,再赌一次,只要赢了,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他就收手,再也不赌了。
“我再也不赌了。”他说。
刘素云看着他,那种眼神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准确的描述——那是一个医生看着一个晚期病人的眼神,知道他在说谎,知道他骗不了任何人,但又不忍心拆穿。
“李守业,”她重新坐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我给你一次机会。你把所有的借款平台都关了,把那个网站的账号注销了。我们去把房子做抵押贷款,先把高利贷还了。剩下的债,我们慢慢还。”
“好。”他说。
但他没有注销账号。
他只是把那个APP从一个文件夹移到了另一个文件夹,藏在屏幕的第三页,和一个叫“计算器”的系统应用放在一起。他对自己说,留着它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那个APP像一颗毒瘤,长在他的手机里,也长在他的脑子里。他每天都会看到那个图标——一个金色的骰子,上面有三个红色的圆点——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看到。
但每次移开视线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加速。手心会出汗。喉咙会发干。
他在戒断。
那些关于戒瘾的资料里说,戒断反应的第三周是最难熬的。但李守业的戒断反应从第一天就开始了。他的脑子里像装了一台永动机,不停地转动着关于“永利在线”的一切——骰子旋转的画面、开奖时的音效、账户余额跳动的数字。他甚至开始做梦,梦见自己押中了超级大奖,梦见那个穿晚礼服的女人把金光闪闪的奖杯递给他,梦见自己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了,带着刘素云和李想去马尔代夫旅游。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是汗,是口水。他张着嘴睡觉,流了很多口水。
第四天,他破功了。
他重新打开了那个APP,充了五百块——这是刘素云留给他这个月的生活费。他告诉自己只玩小注,只玩一百块一注的,赢了就收手。
他输了。
五百块,三把就没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0.00”,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他觉得下一秒就会爆掉。
他需要更多钱。
他需要翻本。
他开始借高利贷。
不是那种在巷子里贴着“无抵押贷款”小广告的那种——那种太low了,利率也太高。他找到的是那种藏在大厦写字楼里的“小额贷款公司”,门口挂着“XX商务咨询有限公司”的牌子,里面坐着几个穿着衬衫的年轻人,桌上摆着电脑和计算器,看起来和正规的金融公司没什么区别。
但利率不一样。
两万块,借七天,利息两千。年化利率超过百分之五百。
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那个穿衬衫的年轻人笑着对他说:“李哥,别紧张,小钱。你资质这么好,有房有车有工作,我们信得过你。”
他把那两万块充进了“永利在线”。
一个小时后,输光了。
他又去借了三万。
三天后,输光了。
他开始在多个高利贷公司之间来回借,借A还B,借B还C,借C还A。那些穿衬衫的年轻人对他的态度从“李哥”变成了“老李”,又从“老李”变成了“李守业”,最后变成了“你他妈”。
催收电话从每天几个变成了每天几十个。他的手机几乎一刻不停地在响,那些号码来自全国各地——广东的、福建的、浙江的、北京的、甚至还有西藏的。他不知道那些人是真的在西藏还是在用西藏的虚拟号码。他只知道一件事——他需要钱。
他把车卖了。那辆开了六年的丰田,卖了四万八。他把四万八全部充进了“永利在线”,然后在两天之内输得精光。
他开始偷刘素云的钱。
刘素云有一个存钱罐,是一只瓷做的小猪,放在卧室衣柜的最上层。那只小猪里存的是她平时省下来的零钱——买菜找回来的硬币、偶尔得到的奖金、过年时长辈给李想的压岁钱。她把那些钱一点一点塞进小猪肚子里,打算等攒够了给李想买一架钢琴。
李想喜欢钢琴。她在幼儿园里摸过老师的电子琴,回来跟刘素云说“妈妈,那个琴好好听,我也想弹”。刘素云查了一下,一架普通的入门级钢琴要两万多,她说“等妈妈攒够了钱就给你买”。
李守业在一个深夜,趁刘素云睡着了,悄悄爬起来,从衣柜里取出那只小猪。小猪底部有一个橡胶塞,拔开之后硬币和纸币哗啦啦地掉出来。他蹲在地上,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张一张地数。
三千七百四十二块五毛。
他把那些钱全部充进了“永利在线”。
第二天早上,刘素云发现存钱罐空了。她站在卧室里,手里拿着那只轻飘飘的小猪,脸上的表情李守业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一个妻子看丈夫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在看一场车祸现场的表情,震惊、恐惧、恶心,还有一种“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的荒谬感。
“李守业,”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你是不是拿了想儿的钢琴钱?”
“我会还的,”他跪在地上,“素云,我求你了,我会还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了你多少次机会了?”刘素云的声音终于碎了,“你跟我说再也不赌了,你跟我说把账号注销了,你跟我说把所有的借款都还清了……你每一句话都是骗我的。李守业,你每一句话都是骗我的。”
她蹲下来,抱着那只空荡荡的小猪,哭得浑身发抖。
李想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妈妈蹲在地上哭,爸爸跪在地上,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跑过去抱住刘素云的胳膊,小声地问:“妈妈,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疼?”
刘素云把女儿搂进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李守业跪在地上,看着抱在一起的妻子和女儿,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那根他一直以为只是“刺”的东西,原来不是刺——那是一根柱子,是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男人的最后一根承重柱。
它断了。
他没有站起来。他跪在地上,膝盖压着那些从存钱罐里掉出来的一角硬币和五毛纸币,感觉到那些金属和纸片的边缘硌进他的膝盖骨里,像是某种惩罚,又像是某种仪式。
从那一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是一个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