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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水微澜 李 ...


  •   李守业死在一个闷热的夏夜。

      那是2026年7月19日,农历六月初五,黄历上写着“诸事不宜”。他站在自家十八楼的阳台上,脚下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头顶是看不到星星的夜空。晚风吹过来,带着柏油路面晒了一整天后散发的余热,还有远处烧烤摊上廉价的孜然味。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碎了,像一张蜘蛛网覆在他妻子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上——

      “李守业,我求你了,你把那套房子抵押的事,你告诉我不是真的。”

      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刘素云,那套他们一家三口住了七年的房子,那个他曾经拍着胸脯说“这是我给你们娘俩挣下的江山”的房子,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不属于这个家了。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告诉她,她弟弟刘素军借给他凑“翻身本”的那八万块钱,他在一个叫做“永利在线”的赌博平台上,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输得干干净净。

      四十分钟。两千四百秒。八万块。

      他记得最后一笔下注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押大,他对自己说,这次一定押大。屏幕上那个虚拟的骰子在翡翠色的盅里旋转、跳跃,像一只嘲弄的眼睛。开。

      小。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电脑进入了休眠模式,屏幕变成一片漆黑。他在那片漆黑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四十二岁的李守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皮。那已经不是一张人的脸了,那是一张鬼的脸。

      距离他第一次点开那个链接,不过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前的那个春天,李守业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一九八四年生人,属鼠,老家在皖北一个叫李洼的村子。爹娘都是种地的,供他读了个大专,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后跑到省城,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卖过保健品、推销过保险、在手机卖场站过柜台。二十七岁那年进了现在这家公司——一家中等规模的建材贸易企业,从业务员一路做到区域经理,手下管着七八个人,年收入最好的时候能拿到二十五六万。

      二零一六年十月一日,女儿李想出生。

      那天他站在省立医院妇产科产房外面,听到那一声嘹亮的啼哭,腿一软,蹲在了地上。护士推开门喊“李守业,家属”,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眼泪。

      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小时候被他爹拿笤帚疙瘩抽,咬着牙不哭;大专毕业找不到工作,在出租屋里啃了一个月馒头,不哭;跑业务被客户当着全办公室的面骂“你就是个臭推销的”,也不哭。但那天他哭了,蹲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傻子。

      刘素云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她还是冲他笑了一下,说:“你看过咱闺女了吗?她长得像你。”

      他凑过去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红通通的脸,紧攥着的小拳头,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努一努的。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比花生米大不了多少的小拳头,那拳头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力气大得出奇。

      “李想,”他说,“就叫李想。希望的想。”

      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之后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女儿满月那天,他在老家办了二十桌酒席,他爹李长贵喝得满脸通红,抱着孙女不撒手,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女,你看这眉眼,多像守业小时候”。他娘王秀英在一旁抹眼泪,说“这孩子有福相,将来一定有出息”。

      他在省城贷款买了一套三居室,一百一十八平,首付掏空了所有积蓄,但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天鹅湖,他觉得值。刘素云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工资不高但稳定,两个人省吃俭用,每个月还完房贷还能剩个几千块。女儿上了附近不错的幼儿园,聪明伶俐,三岁就能背二十多首唐诗,幼儿园老师说她“记忆力特别好,教一遍就能记住”。

      那时候的李守业,就像千千万万个在城市里打拼的小康家庭一样,有房有车有存款有孩子,日子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踏实、安稳、有奔头。他偶尔会和同事们喝点小酒,吹吹牛,说等再过几年攒够了钱,就换个大房子,把爹娘从老家接过来享福。

      他爹李长贵那几年身体还不错,在老家种着几亩地,养了几只羊,逢年过节就杀一只,托人带到省城给他。他娘王秀英每次打电话都要叮嘱他“别熬夜,少喝酒,把身体养好”。他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看。

      可“这阵子”一直没忙完。

      二零二三年,建材行业开始不景气,公司业绩下滑,他的收入也跟着缩水。房贷要还、车贷要还、女儿上的是私立幼儿园学费不菲、各种补习班兴趣班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刘素云的工资没怎么涨,但物价涨了,菜市场的猪肉从十几块一斤涨到了三十多。

      压力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无声无息地漫过了他的脚面。

      他开始失眠。凌晨两三点还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钱的事。他不敢跟刘素云说,怕她担心。刘素云那段时间也忙,医院人手不够,经常加班,回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两个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了十句话。

      就是在那个时候,周明辉出现了。

      周明辉是他的大学同学,睡上下铺的那种。在学校的时候关系不错,毕业后各奔东西,偶尔在同学群里冒个泡。二零二三年春天,周明辉突然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老李,我在省城,出来喝一杯?”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烧烤店见面。周明辉比大学时候胖了一圈,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他说自己在做“项目”,具体什么项目说得含含糊糊,但言谈之间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自信和阔绰。

      “老李,你还是这么实在,”周明辉给他倒了一杯酒,笑着说,“实在人吃亏啊。你看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多少年了?十多年了吧?还在给人打工。”

      “没办法,养家糊口。”李守业苦笑。

      “我跟你说,”周明辉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我现在在做一个东西,来钱特别快。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销,是正规的……怎么说呢,金融创新。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李守业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金融创新?”

      “改天我带你看看,”周明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老同学还能害你?”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很晚,周明辉抢着买了单。李守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刘素云和女儿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女儿的房间,给李想把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四岁的女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愧疚——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陪过女儿了;有焦虑——下个月的车贷还没着落;还有一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不甘心。

      凭什么周明辉就能开奥迪,他李守业就只能开一辆开了六年的丰田?凭什么人家戴几万块的手表,他连换一块新手表的钱都舍不得?他比周明辉差在哪里?论能力、论脑子、论吃苦,他哪一样不如人?

      他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明辉发来的一条消息:“老李,今天聊得开心。记住,机会不等人。”

      他没有回复。

      但那个晚上,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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