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霜行》言语海棠

8、第 8 章 京城的雨，

　　京城的雨，下得缠绵又冷冽。

　　细雨如丝，将御史台的青瓦淋得湿透，檐角垂落的雨珠连成断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沈清辞立于窗前，青衫袖口被微风拂动，沾了些微凉的雨气。

　　他已两日未曾出门。

　　自金銮殿辩白、苏晚卿露出破绽后，京城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江南世家虽折了刘大人这枚棋子，却并未罢休。御史台外，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徘徊，街头巷尾，关于他“依附谢将军、意图不轨”的流言越传越烈，连递上来的卷宗里，都夹杂着几处被刻意改动的痕迹，显然是有人想在细节上做文章，逼他陷入被动。

　　“公子，该用午膳了。”

　　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苏晚卿端着食盒走进来。她换了一身浅碧色的罗裙，眉眼间温婉如初，只是那眼底深处的阴翳，被她掩得极深。

　　食盒打开，四碟精致的小菜，一碗莲子羹，香气袅袅。

　　沈清辞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的雨幕，声音平淡：“放在那里吧。”

　　苏晚卿将食盒一一摆好，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轻声道：“这雨下了两日，怕是还得晴几日。公子连日操劳，又忧心忡忡，多吃点，补补身子。”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炒时蔬，递到沈清辞面前：“这是您爱吃的春笋，江南刚运进来的，新鲜得很。”

　　指尖触到筷子的瞬间，沈清辞猛地侧头，浅色的瞳眸直直看向她。

　　那目光太凉，太锐，像淬了冰的刀，瞬间将苏晚卿的伪装撕开一道口子。

　　“苏晚卿。”他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记得你说过，苏家蒙难，与我沈家同出一辙，都是被江南世家所害。可如今，他们处处针对我，你却次次‘恰好’能提前知晓消息，次次‘恰好’能帮我‘化险为夷’。你告诉我，这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

　　苏晚卿脸上的笑容一僵，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汹涌而出，哽咽道：“公子！您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与您同病相怜，拼了命帮您，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您的怀疑！苏家满门的血海深仇，我时时刻刻都记着，我怎么可能与江南世家同流合污？那些消息，是我暗中派出去的人打探到的，我只是想帮您分担，想让您平安无事啊！”

　　她说得情真意切，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胸前的罗裙，看起来委屈至极。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被这副模样打动。可沈清辞太了解她了。

　　他清楚地记得，苏家覆灭的真正原因——苏家当年手握江南盐铁的关键证据，却选择了沉默，最终被江南世家与朝堂势力联手打压，满门抄斩。而苏晚卿，当时是苏家唯一的幸存者，却在多年后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灭顶之灾。

　　这些疑点，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底。如今再被放大，便再也无法忽视。

　　“够了。”沈清辞抬手，打断了她的哭诉，语气冷得刺骨，“别演了。你我之间，不必装得这般可怜。”

　　苏晚卿的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泪水还在打转，却没再落下。她缓缓站起身，擦了擦眼泪，脸上的委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公子既已不信我，再多解释，也是无用。”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决绝，“只是，公子要记住，江南世家的刀，已经架在了您的脖子上。没有我，您撑不过三日。”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关门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书房内重归寂静。

　　沈清辞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桌上的碗筷。莲子羹还冒着热气，春笋也依旧新鲜，可他却没了半点食欲。

　　苏晚卿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中了他的软肋。

　　他确实孤立无援。

　　谢临渊远在江南，江南贪腐一案牵扯甚广，他若贸然回京，不仅会被皇帝扣上“拥兵自重”的罪名，还会让江南的调查陷入停滞。可他留在京城，面对江南世家的步步紧逼，身边又没有可用之人。

　　苏晚卿，是他目前唯一能调动的力量。

　　可这份依赖，让他惶恐。

　　他不知道苏晚卿到底站在哪一边，也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小吏慌张的声音：“沈编修！不好了！江南急报！将军……将军在查抄江南盐运使府时，遭遇埋伏，身受重伤，如今被困在苏州城，危在旦夕！”

　　“什么？”

　　沈清辞猛地转身，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一把推开房门，抓住小吏的手臂，声音因过度震惊而微微颤抖，“你说什么？临渊……谢将军受伤了？”

　　小吏被他的模样吓住，连忙点头，递上一封染了血渍的急信：“是！这是从苏州逃出来的亲兵送来的信，将军他……”

　　沈清辞一把夺过信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是陆铮的亲笔。

　　信中言明，江南盐运使与当地世家早有勾结，得知谢临渊要查抄府邸，便设下埋伏，以数千精兵围堵苏州城。谢临渊虽奋力突围，却身中数箭，尤其是胸口一箭，伤及肺腑，如今昏迷不醒，陆铮正拼死护着，等待京城救援。

　　末尾一句，字字泣血：“将军言，若清辞有难，定护之周全。今将军危殆，铮恳请沈编修，速携援军前来，救将军一命！”

　　沈清辞看着信上的血渍，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雨还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他想起了老槐树下，谢临渊银甲戎装的模样，想起了他俯身交代时的沉稳，想起了那句“等我回来”。

　　他以为，自己能独当一面，能不依赖谢临渊，能亲手完成复仇。可当真正的危机袭来，他才发现，自己心里最在乎的，还是那个人的安危。

　　江南世家，好狠的手段！

　　他们不仅要扳倒他，还要除掉谢临渊！

　　谢临渊一死，京城的他便成了无根之木，任人宰割。而江南的贪腐一案，也会彻底陷入僵局。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剧痛，眼神渐渐变得凌厉。

　　他不能慌。

　　谢临渊还在等着他，苏州城还在等着他。

　　他必须立刻行动。

　　“备车！”沈清辞转身，对着门外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即刻入宫，求见陛下！”

　　小吏连忙应声，转身跑去。

　　沈清辞快步走到案前，拿起狼毫笔，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字。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写得清晰工整。

　　他要向皇帝请兵。

　　他要去江南，救谢临渊。

　　他要亲手，将江南世家这群蛀虫，一网打尽。

　　雨幕之中，御史台的方向，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走出。他撑着一把油纸伞，步履匆匆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冷风灌进袖口，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决绝。

　　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要去救那个护了他一路的人，要去闯那片生死未卜的江南。

　　风雨欲来，前路未知。

　　但他知道，这一步，他必须走。

　　谢临渊，等我。

　　我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