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霜行》言语海棠

7、第 7 章 暮色漫过御

　　暮色漫过御史台的飞檐，将青灰色的砖瓦染得深沉，案上烛火跳了跳，映得沈清辞清瘦的侧脸忽明忽暗。

　　白日金銮殿上的风波看似平息，可暗流依旧在京城的夜色里翻涌。刘大人被打入天牢，同党虽暂作收敛，却不过是蛰伏待机，江南世家的势力根深蒂固，斩去一个刘大人，不过是拔了根浮草，根本动不了其根本。

　　沈清辞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笔锋悬在卷宗之上，久久未曾落下。脑海里反复闪过白日里的种种片段，苏晚卿慌乱的眼神、躲闪的目光，还有那些精准到诡异的“证据”，一点点在心底凝成疑云，挥之不去。

　　他初入朝堂，孤身一人，除了苏晚卿，再无可用之人。当初苏家蒙难，与他沈家一样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他念及同病相怜，才将她留在身边，视作唯一可信之人。可如今看来，这步步为营的算计，竟像是从一开始就布好的局。

　　她提前送来所谓的“证据”，看似帮他引蛇出洞，可那些伪证破绽如此明显，若是他稍有不慎，便会被坐实通敌罪名，万劫不复。她到底是真心帮他，还是借着他的手，达成另一番目的？

　　“公子。”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苏晚卿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走进来，语气依旧是往日的温婉，只是眉眼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夜色深了，您整日未曾进食，先喝碗羹汤垫垫吧。”

　　沈清辞抬眸，浅色的瞳眸平静无波，却让苏晚卿心头莫名一紧。他没有接那碗羹汤，只是淡淡开口：“今日朝堂上的人证，是你安排的。”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苏晚卿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颤，汤汁险些洒出，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轻声道：“公子何出此言？那些人是刘大人找来诬陷您的，与晚卿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沈清辞放下笔，身子微微后靠，目光清冷地落在她身上，“刘大人依附江南世家，向来只懂趋炎附势，哪有这般缜密的心思，能在一日之内凑齐人证物证，精准卡在谢临渊离京的节点发难？除了身边之人，谁能算准我的每一步动向？”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字字戳中要害，苏晚卿脸色渐渐发白，指尖死死攥住帕子，指节泛青。

　　“公子不信我？”她抬眸，眼眶微微泛红，眼底蓄满委屈，“我与公子一样，身负血海深仇，一心只想帮公子查清真相，为家人报仇，我怎么会害您？今日之事，不过是我也未曾料到，刘大人会如此狠毒……”

　　说着，她眼眶泛红，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我见犹怜。

　　换做往日，沈清辞或许会心软，可经历过今日的险境，他心中只剩冷硬。他看得清楚，她落泪时，眼底深处没有半分真切的慌乱，只有刻意的博取同情。

　　“最好如此。”沈清辞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语气淡漠疏离，“江南贪腐一案愈发凶险，往后行事，需步步谨慎。若是让我发现，你有半分欺瞒，休怪我不念旧情。”

　　这话已是最后的警告。

　　苏晚卿身子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的委屈瞬间褪去，掠过一丝阴鸷，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很快又低下头，哽咽着应道：“晚卿记住了，绝不敢有半分欺瞒公子。”

　　说完，她将羹汤放在案上，躬身退了出去，关门的那一刻，脸上的温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恨意。

　　沈清辞，你终究还是起了疑心。

　　不过没关系，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书房内重归寂静，沈清辞看着案上那碗未曾动过的羹汤，眸色沉冷。他并非全然不信苏晚卿，只是复仇之路，他赌不起，也不敢赌。身边但凡有一丝隐患，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他抬手摩挲着袖中的虎符碎片，冰凉的玉质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可一想到谢临渊，心口又泛起难以言说的闷涩。

　　远在江南的谢临渊，此刻想必已经抵达驻地。

　　他若是得知京城发生的一切，定会心急如焚，甚至会不顾一切赶回京城。

　　沈清辞闭了闭眼，将那抹不该有的牵挂压下去。

　　他不能连累谢临渊。

　　如今皇帝虽明面上信了他的清白，可帝王心思最深，猜忌从未消散。谢临渊手握重兵，本就被皇上忌惮，若是再因他擅离江南，定会被冠上拥兵自重、结党营私的罪名，彻底陷入险境。

　　他与谢临渊，本就殊途，注定不能有过多牵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吏的通传声，说是将军府的人送来急信。

　　沈清辞心头一动，起身开门，接过信笺。信封上是谢临渊遒劲有力的字迹，落笔沉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拆开信，一行行看下去，指尖渐渐收紧。

　　信中没有过多寒暄，谢临渊先是言明已顺利抵达江南，稳住了当地局势，随后便字字句句都是询问他的安危，显然是已经得知京城诬陷一事。字里行间满是担忧，说若是他有半分危险，自己即刻回京，谁敢伤他，必不轻饶。

　　末尾一句，依旧是那日离别时的期许：“万事小心，等我回京。”

　　短短数字，却带着滚烫的暖意，透过纸页，直直渗入心底。

　　沈清辞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又酸又涩。

　　谢临渊远在江南，军务繁忙，却依旧第一时间关注着京城的动静，拼尽全力护他周全。刘大人说他靠着谢临渊这棵大树，并非虚言。

　　若是没有谢临渊此前为他铺路，没有谢临渊在军中朝中的威望，他一个无权无势的新晋编修，根本不可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更不可能轻易拆穿刘大人的阴谋。

　　这份情意，太重，太沉，让他背负不起。

　　他是复仇者，谢临渊却是他仇人的至亲。

　　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家国朝堂，注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谢临渊的好，于他而言，不是救赎，而是更深的煎熬。

　　他缓缓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纸张一点点被火苗吞噬，化为灰烬。

　　不能留。

　　任何与谢临渊相关的东西，都不能留。

　　若是被人抓住把柄，不仅他会死无葬身之地，谢临渊也会被拖入万丈深渊。

　　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侧脸，眼底是翻涌的挣扎与决绝。

　　谢临渊，你不该对我这般好。

　　你我之间，从来都只能是敌人。

　　与此同时，江南驻地，军帐之内灯火通明。

　　谢临渊一身银甲尚未卸下，眉宇间染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却依旧难掩周身的凛冽气场。他站在地图前，目光紧锁着京城的方向，指尖死死攥着一封加急密信，指节泛白。

　　“将军，沈编修已自证清白，刘大人被打入天牢，京城局势暂时稳住了。”陆铮派来的信使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只是，朝中流言四起，都说……都说沈编修是靠着将军的势力，才得以脱身。”

　　谢临渊眸色骤冷，周身气压陡然降低，帐内众将皆是噤若寒蝉。

　　“流言？”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谁敢乱嚼舌根，格杀勿论。”

　　他自然清楚，清辞那般骄傲的人，绝不会愿意被人说成是依附于他。此次京城诬陷，看似平息，却给清辞带来了无尽的非议，也让皇上对清辞，乃至对他，多了更深的忌惮。

　　都怪他。

　　若是他没有离京，清辞绝不会遭遇这般险境，更不会被人如此构陷。

　　“传令下去，加快调查江南贪腐一案，三日之内，我要拿到江南世家私吞赈灾粮款的切实证据。”谢临渊收回目光，看向帐下将领，语气不容置疑，“另外，加派暗卫，即刻赶往京城，寸步不离保护沈编修，若是他有半分损伤，提头来见。”

　　“是！”

　　众将领命，迅速退下。

　　军帐内只剩谢临渊一人，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全是沈清辞的身影。

　　清晨离别时，老槐树下那道清瘦的身影，眼底藏着的疏离与牵挂，还有此刻京城的风雨飘摇，都让他满心牵挂。

　　他知道清辞心思缜密，能独当一面，可依旧放心不下。

　　那个人，看似清冷孤傲，实则满身伤痕，孤身一人在朝堂之上搏杀，步步都是险境。

　　他只想尽快查清江南之事，早日回京，回到那个人身边，为他挡去所有风雨，护他一世安稳。

　　谢临渊望向京城的方向，眸色深沉，带着势在必得的坚定。

　　清辞，等我。

　　等我回去，再也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一切。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沈清辞站在窗前，望着漫天星辰，指尖依旧残留着虎符碎片的冰凉。

　　谢临渊的牵挂，他懂，却不能接受。

　　苏晚卿的背叛，朝堂的暗流，世家的杀机，还有心底无法放下的血海深仇，都在提醒他，不能沉溺于这份温暖。

　　疑心已生，情意难存。

　　他与谢临渊之间，那道悄然出现的裂痕，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深。

　　夜色渐深，风雨欲来，这场关乎家国、仇恨与情意的棋局，已然愈发凶险，而身在局中的两人，终究是在牵挂与猜忌中，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