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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雨停时,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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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时,夜色已沉。
皇宫深处灯火通明,沈清辞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沾着未干的雨珠,神色却比殿外的夜色更寒。
萧景渊捏着陆铮送来的急报,指节泛白,龙颜沉冷:“谢临渊被困苏州,身受重伤,江南世家公然谋反,此事非同小可。你要朕给你兵权,南下救他?”
“是。”沈清辞抬首,浅色瞳仁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急切,“臣请旨,率京营三千精兵,连夜南下,解救谢将军,清剿江南叛党。”
“你可知后果?”萧景渊放下密信,目光锐利如刀,“谢临渊本就手握重兵,功高震主。你如今与他牵扯过深,再带兵权南下,满朝文武会如何看?朕会如何想?”
帝王的话,直白如刺。
一旦踏出这一步,他与谢临渊“结党营私”的罪名,便再也洗不清。
沈清辞心口一紧,却没有半分退缩:“臣不在乎。谢将军是为查贪腐才身陷险境,江南百姓还在水深火热,臣不能坐视不理。”
他说得冠冕堂皇,只有自己清楚,心底那道溃堤的情绪,早已压过理智。
什么仇恨,什么殊途,什么注定为敌,在谢临渊中箭昏迷的消息面前,全都碎得一干二净。
萧景渊盯着他许久,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凉薄:“你不是不在乎,你是放不下他。沈清辞,你动心了。”
一句话,戳破所有伪装。
沈清辞脸色骤然发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喉间的发紧。
他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
“陛下慎言。”他声音微哑,“臣与将军,只是君臣,只是……同朝为官。”
“君臣?”萧景渊缓缓起身,走下御阶,“同朝为官,会在他离京之日偷偷相送?会在他遭陷之时拼命自证?会在他重伤之际,不惜赌上自身前程,也要南下相救?”
一句句,一声声,打得他无处遁形。
沈清辞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孤绝:“臣心意已决,愿以性命担保,此次南下,只为救将、查案,绝无半分私心。若违此誓,甘受万劫不复。”
萧景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挥了挥手:“罢了。朕给你兵符,调京营轻骑三千,南下驰援。记住,你只有一月时间。一月之内,若救不出谢临渊,平不了江南乱局,你二人,一同问罪。”
“臣,领旨。”
叩首起身时,膝盖发麻,眼前一阵发黑,沈清辞却不敢耽搁,接过兵符,转身便冲入夜色之中。
马蹄踏碎长街寂静,他一路直奔御史台,刚至府门,便撞见等候已久的苏晚卿。
她一身劲装,褪去往日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利,显然早已得知消息。
“公子要去江南?”她拦在他身前,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为了谢临渊,连命都不要了?你忘了沈家满门的血,忘了你接近他的初衷?”
沈清辞勒住马缰,俯视着她,眼底寒意刺骨:“我的事,与你无关。让开。”
“无关?”苏晚卿笑出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沈清辞,你清醒一点!你救他,便是亲手把刀递给仇人!你今日护他越紧,他日亲手杀他时,便越痛!你以为你们能有什么结果?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生死大义,注定只能死一个!”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沈清辞喉间发腥,猛地扬鞭:“让开!”
马鞭破空,擦着苏晚卿耳畔掠过,带起一缕发丝。
她僵在原地,看着那道策马远去的青衫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冰冷的决绝。
也好。
等你彻底栽在谢临渊手里,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站在你身边的人。
一路疾驰,昼夜不休。
沈清辞未曾合眼,脑海里反复闪过谢临渊的模样——银甲挺拔,眉眼温柔,那句“等我回来”犹在耳畔。
他从前总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刻意提醒自己二人是敌非友,可直到此刻生死悬一线,才不得不承认,那份早已扎根心底的在意,早已深到剜心剔骨。
可越是在意,越是绝望。
他救他,是情;
他恨他,是命。
情与命相撞,只能是两败俱伤。
第三日凌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终于抵达苏州城外。
战火硝烟弥漫,城墙破损,血迹斑斑,陆铮带着残兵死守城门,早已筋疲力尽。
看到沈清辞率兵赶来,陆铮几乎跌跌撞撞扑到马前,声音嘶哑:“沈编修!你可算来了!将军他……将军他一直昏迷不醒,高烧不退,箭伤反复,撑不了多久了!”
沈清辞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了一下,抓住陆铮的手臂:“他人在哪?”
“在城内别院,重兵守护,可军医束手无策……”
不等陆铮说完,沈清辞已提剑冲入城中。
穿过满是血迹的街巷,他直奔那处别院,心越近,越慌,越痛。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浓重的药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床榻上,谢临渊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胸口裹着的纱布早已被血浸透,往日挺拔的身影,此刻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沈清辞僵在门口,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个在沙场上所向披靡、在他面前永远沉稳可靠的人,如今竟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他缓步走到床边,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又怕惊扰,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染血的指尖。
冰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瞬间击溃他所有坚强。
“谢临渊……”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不能死。
你还没等我回去,还没完成江南查案,还没……让我亲口告诉你,那些我不敢说的心意。
可下一秒,心底骤然升起刺骨的恨意与清醒。
沈家满门亡魂,在眼前浮现,血淋淋地提醒他——
眼前这人,是仇人之亲,是他终要拔剑相向之人。
沈清辞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半分软弱显露。
一念动心,万劫不复。
他救他,是自寻死路。
可若不救,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床榻上,谢临渊似有感应,眉头微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吟,含糊不清的两个字,飘入沈清辞耳中。
“……清辞。”
只这一声,便让他所有防线,彻底崩塌。
沈清辞闭上眼,两行清泪,终究还是无声滑落。
谢临渊,这一世,你我注定相欠,注定相杀,注定,不能相守。
可这一次,我赌上一切,也要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