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霜行》言语海棠

6、第 6 章 宫门外的风

　　宫门外的风声猎猎，吹得陆铮身上的玄色劲装猎猎作响。他守在石阶之下，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殿内，沈清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如一把清冽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混乱的核心。

　　“刘大人这般急切，是不知还是装作不知？”沈清辞缓步走向案前，目光掠过那份拼凑得拙劣的路线图，指尖轻叩桌面，“江南水运复杂，河道迁徙无常。这份路线图上，将三月枯水期的航道硬套在四月桃花汛期的实情之上，若是真粮款按图押送，此刻早已搁浅滩涂，何来被劫之说？这不是通敌，是蠢。”

　　一语落罢，满殿寂静。

　　萧景渊捏着路线图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眸看向沈清辞，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审视，多了几分欣赏。朝堂之上，缺的从来不是阿谀奉承之辈，而是这等敢于直陈利弊、逻辑缜密的新人。

　　刘大人脸色惨白，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声音发颤：“陛下，臣……臣不知啊！这卷宗是由江南递上来的，臣以为……”

　　“以为？”沈清辞冷笑一声，跨步上前，直视龙椅之上的帝王，“陛下，江南贪腐已成定局，世家盘根错节。如今臣触动了他们的根本，他们自然要狗急跳墙，用诬陷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拖延时间！臣请求陛下将此案交由大理寺与御史台联合彻查，并且封锁京畿要道，严查所有自江南入京的官员家眷，定能揪出传递伪证的奸细！”

　　这番话，逻辑闭环，雷霆万钧。

　　萧景渊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准。”

　　他看向刘大人等人的目光，已然冷若冰霜：“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民解忧，反而结党营私，伪造证物诬陷同僚，来人，将刘大人及其同党拿下，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御林军应声而入，瞬间将还想辩解的刘大人等人押了下去。殿内的风向，彻底扭转。

　　沈清辞长舒一口气，躬身行礼：“谢陛下明察。”

　　“起来吧。”萧景渊挥了挥手，语气稍缓，“沈编修，你可知你今日此举，得罪了多少权贵？”

　　“臣知。”沈清辞抬头，眸色清明，“但臣更知，江南百姓流离失所，若不除贪腐，大靖江山不稳。臣既然接了这彻查使之职，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好一个置之不理！”萧景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只是，今日之事，谢将军离京在外，你却是最大的受害者。若是他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说你借朕之势公报私仇，或者说你与谢将军内外勾结，你打算如何自处？”

　　这句话，直击要害。

　　沈清辞心头一凛。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

　　他沉默一瞬，缓缓开口：“臣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日若有流言，臣便用事实说话。至于将军……臣与他，乃是君臣之交，公事公办，私交虽有，却绝不掺杂谋私之意。”

　　这番回答，既保全了谢临渊的名节，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萧景渊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朕信你。退下吧。”

　　沈清辞再次行礼，转身缓步走出金銮殿。

　　阳光倾泻而下，驱散了殿内的阴霾。

　　宫门外，陆铮立刻迎了上来，满脸激动：“沈编修！你没事太好了！”

　　沈清辞看着他，神色依旧清冷，但眼底的紧绷稍稍缓和：“让你担心了。”

　　“担心倒也是担心，不过……你是真厉害！”陆铮挠了挠头，一脸佩服，“刚才我在外面听里面的声音，还以为这下完了，没想到你三两下就翻盘了！”

　　沈清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不过是据理力争而已。”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沈清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南方，望着那片谢临渊离去的方向。

　　虎符碎片依旧在袖中发烫，那是昨夜的余温。

　　只是此刻，那份温度，似乎带上了一丝寒意。

　　他想起了苏晚卿那句挑拨的话，想起了刘大人那句“少了这棵大树给你撑腰”。

　　是啊，谢临渊在。

　　有他在，沈清辞可以肆无忌惮地查案，可以有人为他遮风挡雨，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有人替他挡下射来的暗箭。

　　可他不在。

　　今日这场劫难，若不是他自己缜密的心思和笃定的底气，即便有皇帝的信任，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那种依赖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却又被理智狠狠压下。

　　他是沈清辞，是背负着谢家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他不能，也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软肋。

　　回到御史台，沈清辞刚坐下，苏晚卿便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身素白罗裙，温婉依旧，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公子，您回来了。”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声音轻柔，“真是辛苦了。好在有惊无险，还扳回了一局。”

　　沈清辞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目光却落在她身上，淡淡道：“今日之事，倒是多谢你提前安排了那些‘假证据’，让我得以引蛇出洞。”

　　苏晚卿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很快恢复自然：“公子说笑了，晚卿只是想帮公子分担一些。毕竟，那些人太狡猾了，不这样，怎么能让他们露出马脚呢？”

　　“是吗？”沈清辞抬眸，浅色的瞳眸里一片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那你告诉我，今日在金銮殿上，刘大人指证我的那些‘人证’，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

　　苏晚卿心头一紧，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看着沈清辞那双深邃的眼眸，只觉得那里面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慌。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沈清辞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他不需要答案了。

　　从今日朝堂上那些破绽百出的证据来看，从苏晚卿精准得近乎诡异的“消息灵通”来看，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原来，那些暗箭，不仅来自朝堂之外，更来自他最信任的人身边。

　　这一次，是他连累了谢临渊。

　　而下一次，若是苏晚卿再敢动歪心思，他不会再留情。

　　沈清辞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淡：“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再来打扰我。”

　　苏晚卿咬了咬唇，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福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沈清辞一人。

　　他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海中纷乱如麻。

　　谢临渊离京，朝堂动荡，世家贪腐，内奸暗藏……

　　这盘棋，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险。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叠尚未批改完的卷宗上。

　　复仇之路，步履维艰。

　　但他，绝不会退缩。

　　指尖再次摩挲过袖中的虎符碎片，这一次，没有暖意，只有冰冷的决心。

　　谢临渊，等我。

　　待我扫清障碍，还你一个清明朝堂。

　　届时，我们之间的这笔账，或许该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