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枯枝》雪拂衣

31、第 31 章 哥哥等你回

　　心里揣着事，这一整晚裴家四人都没睡好。
　　裴昭第二天就蔫了下去，顶着两个黑眼圈被白锦喊下楼吃早饭，坐在餐桌前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粥。

　　白锦把煎蛋往他面前推了推，他悄悄观察着白锦和裴以恒的表情。

　　妈妈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爸爸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目光里没有昨天压抑的沉重。

　　吃完早饭，白锦忽然说：“昭昭，和妈妈去看看你外公外婆吧。”

　　裴昭慢慢点头。外公外婆住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坐飞机要两个多小时，是一个比较远的距离。

　　白锦说走就走，当天下午的机票。她订了两张，就是她和裴昭母子俩。

　　裴昭收拾东西时站在行李箱前面，机械地往里塞衣服，塞着塞着就停了手，盯着衣柜角落里裴寂的旧卫衣发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卫衣叠好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用几件T恤盖得严严实实的。

　　临上飞机时，手机在掌心里振了一下。

　　“哥哥等你回来。我会处理好一切。”

　　裴昭站在登机口的队伍里，白锦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他低着头眼眶慢慢泛了红。

　　裴昭回了好就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怕再多看一秒就会忍不住拨电话过去，怕听到裴寂的声音就会在机场当场哭出来。

　　他拉上外套的拉链，跟着白锦上了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在舷窗上，看着地面上的物体一点一点地缩小，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掉的眼泪，只是把脸别过去，用手悄悄蹭了一下眼角。

　　……

　　裴以恒和白锦的态度转变，在裴寂的意料之外，他以为这件事至少要拖上几个星期。

　　可裴以恒给他发了消息，说白锦带着昭昭去外公外婆家散心了，让他不用担心。

　　裴寂便明白白锦和裴以恒退让了，当然不是因为认可他的所作所为，大约是因为裴昭。他们愿意放下，只花了一个晚上就做出这个决定，而这个决定源于一个深爱着儿子的母亲。

　　裴以恒亲自来公寓找他。

　　裴寂给裴以恒倒了杯水，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气氛有些凝滞，但不像昨天剑拔弩张的紧张。

　　裴以恒叹一声，伸出手拍了拍裴寂的肩膀。

　　“这么多年，对你多有亏欠。”

　　裴寂摇头，很认真道：“爸，你和我妈从来没有亏欠我。”

　　儿时他总觉得白锦和裴以恒偏心，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裴昭而忽略了他，那是他错误的认为了自己的身份。

　　但十六岁生日那晚，在大雨中抱着浑身发抖的裴昭，想起了模糊的记忆碎片。他鼓起勇气去找白锦和裴以恒，问出我到底是谁。

　　白锦和裴以恒沉默很久，然后告诉了他真相，他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裴寂心里的那点抱怨就全消散了，他们把他养大，给了他一个家，在物质层面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也不能说白锦和裴以恒对他没有关爱。

　　“把我养大，给我一个家，”裴寂说，“对我来说只有恩。”

　　裴以恒看着这个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发现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不过每一句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裴以恒把那声叹息吞回去之后，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小寂，你能向我保证，一辈子爱昭昭吗？”

　　裴昭是他的亲生儿子，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十分依赖他的哥哥，如果将来裴寂和裴昭之间出现问题，裴以恒难以想象裴昭的生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裴寂黑眸似乎有一颗亮起的星星，他想在回忆般说道：“爸，从来不是昭昭需要我，是我离不开昭昭。”

　　裴以恒看着他，眼神微动。

　　裴寂害怕被抛弃，他也恐惧失去，从不知道什么时刻起，裴昭就是他不能失去的宝贝。

　　白锦、裴以恒，甚至裴昭自己，可能都以为是裴昭粘着裴寂，但其实病得最重的是裴寂，他才是完全依赖裴昭的那个人。

　　裴以恒沉默良久，然后他站起来，又在裴寂肩上拍了拍。

　　裴寂送他到门口，裴以恒换鞋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看裴寂一眼。

　　“小寂，你也是我儿子。”他顿了顿，“别总是把自己当外人。”

　　裴寂喉结滚动一下，低着头应了声嗯。

　　如今白锦带着裴昭暂时离开，是给彼此一段缓冲的时间。所有人都需要喘口气，但不是喘口气就能解决问题的。

　　那就该他们父子俩，把一切都处理好了。

　　裴寂不请自来去了洛家。

　　洛老爷子在书房等他，老爷子今年七十多了，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坐在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线装书。

　　他抬起眼打量着裴寂，裴寂没有坐下，他站在书桌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迎着老爷子的审视。

　　“想通了？”洛老爷子开口。

　　裴寂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他想没想通，他来只是为了说一件事。

　　“我要你对外宣布我是洛家的子孙。”

　　洛老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很多，洛承已经被他养废了，洛家的产业交到洛承手里，迟早要出问题。

　　洛老爷子看得很清楚，所以他才会让洛承去把裴寂找回来，洛家的血脉不能断，洛家的产业需要一个人来撑。

　　而裴寂，这个被洛家扔掉的孩子，反而长成了他最想要的继承人的样子。

　　“条件。”洛老爷子说，他明白裴寂不会白白送上门来。

　　“第一，我不改姓。我叫裴寂，以前是，以后也是。”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我回到洛家后，洛家任何人包括你，不得干涉我的私人生活。”

　　洛老爷子眯起眼睛，但权衡利弊下，他点头：“可以。”

　　这边的纷纷扰扰，裴昭那边却平淡很多。南方小城的节奏比北边慢了点，也更温暖一点。

　　外公外婆住在一栋老式的小楼里，门前种着各种花草树木，这个季节依然叶片绿油油的，很美很放松。

　　外婆见到裴昭第一面就心疼得不行，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一口一个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外公倒是没那么夸张，就是去厨房张罗着要给他做红烧肉。裴昭小的时候每次来外公家，最爱吃的就是外公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能就着汤汁吃两碗米饭。

　　除此之外，他每天的活动安排得很简单，早上陪外公下棋，外公还输不起，经常耍赖，趁他不注意把他的馬偷偷放回原来的位置，被发现就板着脸说它自己跑回去的。

　　下午推着外婆的轮椅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外婆腿脚不好，但精神头很足，一路给他指哪棵树上的鸟窝多了两只幼鸟，哪个大爷的太极打得特别标准。

　　晚上白锦下厨做几道家常菜，饭后一家人窝在客厅里看电视，外婆看着看着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外公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毯子。

　　表弟表妹们得知裴昭来了，就天天缠着他出去玩。

　　嚷嚷着：“昭哥你终于来了，走走走带你去吃火锅，我们学校门口那家，绝了，不骗你。”

　　裴昭被他们拉着，每天穿梭在小城的大街小巷里。吃路边摊的烤串，去电玩城玩投篮机，傍晚去到湿地公园散步。

　　裴昭被他们裹挟在热闹里，笑着跑着闹着，好像真的很开心。

　　表弟抓拍了一张他笑的照片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觉得照片上的人好陌生，明明笑得很开心，但眼睛里空空的，好像有一部分的自己被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每到晚上，热闹褪去，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裴昭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裴寂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登机前他回的那个好。

　　他想发点什么，问他哥吃饭了没有，问爸爸还生气吗？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背了一遍他哥的手机号码，背完了翻个身，又背一遍，背着背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