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枯枝》雪拂衣

30、第 30 章 昭昭开心就

　　两次对不起，说出口后都显得苍白无力。但结果不一样，曾经的白锦和裴以恒蹲下来，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安抚说不怪他，不是他的错。

　　现在，白锦说的却是后悔捡了他。

　　裴寂该认，这是他自己种下的因。从他对裴昭动心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知道，这个因会结出什么样的果。

　　“爸，妈……”

　　三人同时朝楼梯口看去，裴昭站在最后一级楼梯上，一只手按在楼梯扶手的柱子，另一只手揪着衣摆，他脸色发白，眼睛红红的，看看跪在地上的裴寂，又看看站着的白锦和裴以恒，十分无措。

　　白锦先开口：“昭昭，你不要说话。”

　　她不希望这个时候听到昭昭说对不起，不希望他和他哥站在一边来劝她们，不希望从裴昭嘴里听到任何一句为裴寂辩解的话。

　　她怕她会承受不住，她已经不知道要拿自己的两个儿子怎么办了。

　　裴昭似乎看懂了妈妈眼睛里的祈求，他捏着手指，听话的嘴巴紧紧地闭上。他不可以说话，不可以在妈妈面前维护哥哥，那样妈妈会更伤心。

　　最后，裴寂一瘸一拐地出了别墅。裴昭只能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哥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裴昭望着憔悴的爸妈，只觉得今天的夜晚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安静和冰冷。

　　裴昭是幸福的孩子，从小他就是被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他从来不缺亲情的爱，不缺物质层面的需求。

　　他甚至想象不到，会有夜晚的家像今晚这般安静且冷过。

　　裴昭坐在自己的床上，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双臂抱着小腿，眼睛盯着窗帘缝隙。

　　他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变成了如今这样。

　　但其实他应该早该知道的，在裴寂当着裴以恒的面牵他手的时候，他就会十分紧张，不敢看他爸的眼睛，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小偷。

　　他心里明白，他和哥哥在一起会伤害到爸爸妈妈。可他为什么还是做了呢？

　　他轻轻下了床，趿着拖鞋走到主卧门口。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久，轻轻地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推开门。白锦坐在床边，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将她侧脸的轮廓柔和了几分，但也把她眼角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照得一清二楚。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他七八岁的时候和裴寂一起拍的合照。照片上的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和严肃板着脸的裴寂。

　　裴昭在她身边坐下，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他不想伤害家人，不想看到妈妈落泪，不想让爸爸叹气。

　　知道这个时候他不可以为哥哥说话，但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为自己做过的事，为自己没有及时说出口的那些话。

　　“对不起。”

　　白锦没有应声，只是用拇指反复触摸照片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漂亮小孩，像是在抚摸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昭昭，你爱你哥吗？”

　　裴昭抬起头，整个人懵懵的。

　　白锦又问了一句：“昭昭，你可知道你们这么做，以后会面对什么？”

　　裴昭我了一会儿，忽然语塞起来。

　　第一个问题堵在心里，他爱裴寂吗？他也要问自己，爱吗？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不应该连自己的真心都看不明白。

　　他以为只是依赖，只是习惯了有裴寂的生活，只是一个弟弟对哥哥的正常黏人。可是依赖会让他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裴寂吗？习惯会让他觉得和裴寂接吻是一件虽然害羞但并不讨厌的事吗？

　　一直以来都是裴寂的主动引导，他从一开始的懵懂到后来的逐渐习惯，再到后来的隐隐期待。

　　他听到白锦告诉裴寂要他们分开，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想，他希望永远和哥哥在一起，所以如果这都不算爱的话。

　　裴昭在白锦的注视下，慢慢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妈妈。”

　　白锦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她努力想抿出一个笑容，她看着裴昭，她的亲生儿子。

　　她此刻意识到，昭昭长大了，不是摔一跤就要哭鼻子找妈妈的小孩子，他在为另一个人承担责任，如果那个人，不是她同样养了二十多年的大儿子就好了。

　　“昭昭，先回房睡觉。”白锦把照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裴昭的头发，“这几天就不要去找你哥了，好吗？”

　　裴昭乖乖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上，正要开门的时候，身后忽然又传来白锦的声音。

　　“昭昭。”

　　他回头，白锦还坐在床边，床头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明显。

　　“你开心吗？”

　　裴昭愣了一下，白锦的语气很轻，又补充：“和哥哥在一起，开心吗？”

　　这个时候，裴昭不该再隐瞒撒谎。

　　“开心的，妈妈。”

　　白锦红着眼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好，妈妈知道了。回去吧。”

　　裴昭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花园外面的路灯下站着裴寂。

　　他没有走，靠在路灯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仰起头看着裴昭房间的窗户。

　　隔着三层楼的高度，隔着秋夜的冷风，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裴昭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感受夜的凉度。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胆小过，因为害怕妈妈失望的眼神，害怕爸爸的叹息，害怕这个家因为他而彻底碎掉。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裴寂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一眼，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外面走去。

　　……

　　裴以恒回到卧室时，白锦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裴昭小时候的照片。床头柜上摊开整本家庭相册，从裴昭刚出生的满月照，再到三年前一家四口在别墅门口拍的合影。

　　裴以恒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白锦靠在他肩上，把相册合上。

　　“我不应该说对小寂说那句话。”她开口，声音沙哑。

　　“算了吧，”她说，“他们的事就算了吧。至少昭昭说他现在是开心的。”

　　裴以恒没有应声，不过白锦能感觉到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收紧。

　　裴以恒不赞同，他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在一起了，这件事不是一句算了吧就可以轻易翻过去的。他是一个商人，习惯于权衡利弊，可这件事他算不清楚，因为赌注是他两个儿子的幸福。

　　白锦从他肩上抬起头，迎上裴以恒不赞同的目光。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比刚才平静了很多：“至少小寂可以保护昭昭一辈子。”

　　这很自私，她知道。

　　她不想让裴昭承受外界的流言蜚语，不想让裴家的声誉受损，不想让两个儿子受到有可能的伤害。

　　可是她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豁出命保护裴昭的人，除了她和裴以恒，就只有裴寂。

　　她问裴昭开不开心，裴昭说开心，她看得出来那是真的开心，被一个人全心全意爱着的开心，藏都藏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开心。

　　白锦的手指在相册封面上摩挲了两下，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在刚刚翻相册的时候，意识到了自己这么多年的错误。”

　　她没有说出口的具体内容，裴以恒听懂了。

　　回忆起裴寂十六岁生日那天晚上在医院急诊室，他们赶到时他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发白，裴昭趴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裴以恒记得，裴寂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颤抖着说对不起。

　　原来对裴昭的过度保护和对裴寂的忽视，她们到现在才发现，她们做错了。

　　裴昭是她的亲生儿子，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她不是不爱裴寂，她只是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了不需要太多照顾的大儿子，忘记了他在成为哥哥之前，也是一个需要被爱的小孩。

　　而她刚才对着这个已经伤痕累累的孩子，说出了后悔把你捡回来这样的话。

　　可是……原谅她。

　　“原谅我，”白锦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攥着裴以恒的手，“我也是一个有缺点的普通人。”

　　哪怕直到现在，她首先考虑的也是裴昭。她问裴昭开不开心，裴昭说开心，她就心软了。

　　可她有没有问过裴寂开不开心，有没有问过裴寂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在裴寂跪在地上的时候，在愤怒和失望之余，闪过一丝一瞬的心疼。

　　她不敢说没有，也不敢说有，她做错了很多事，但是她也只是个普通人。

　　裴以恒叹了口气，把白锦的头重新按回自己的肩膀上，手掌拍了拍她的手臂：“不怪你。我也没有做好。”

　　现在的是非对错已经不重要了，更没必要去一一追究曾经到底是谁做错。

　　裴以恒最后妥协，他答应下来了，因为意识到继续反对会对每个他在意的人造成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