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枯枝》雪拂衣

29、第 29 章 我们回家哥

　　白锦和裴以恒下午去了傅家看望傅老爷子。傅老爷子年纪大了，前不久不小心摔了一跤，在医院里住了好一阵子，前几天刚出院回家休养。

　　白锦家和傅家是世交，往上数三代就有往来，傅老爷子在白锦小时候还总爱把她抱在膝上，念叨着长大了要给他当儿媳妇，撮合她和自己儿子。

　　后来白锦嫁了裴以恒，老爷子在婚礼上还佯装生气，说裴家小子抢了他家的人。

　　看望过老爷子之后，傅家人热情地留他们吃晚饭。傅家几个儿子女儿也都赶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坐满，很是热闹。

　　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主位，精神头还不错，虽然腿脚不便，但嘴上一点不饶人。

　　恰好洛家和傅家也有交情，生意上往来多年，所以洛承也在。他坐在另一边，西装革履，偶尔和傅家的人寒暄几句，看起来只是一个寻常的社交场合里的寻常客人。

　　白锦注意到他的时候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多加理会，她对洛承这个人没什么好感，裴以恒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他。

　　饭后白锦她们在客厅喝茶聊天，白锦和傅太太还有几个相熟的太太们坐在一起，期间傅太太忽然提起了裴昭。

　　“说起来，我都好久没见到昭昭了。”傅太太颇为想念，“上次见他还是过年的时候吧？那孩子越长越好看，像你。”

　　白锦笑着说：“是从昭昭上大学后吧，他嫌麻烦有时候就住在宿舍了。小寂回国后更是直接跑去他哥那里住着不走，连我这个当妈的想见他一面都得提前预约。”

　　语气里是嗔怪，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傅太太就回忆起来：“记得小时候你们带昭昭来玩，他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小寂后头，一会儿没见到小寂就掉眼泪，满院子喊哥哥，把我们家老太太心疼得不行，恨不得让家里几个大的去帮他找。”

　　旁边另一位太太好奇地凑过来：“昭昭这么粘哥哥啊？”

　　白锦笑意藏不住：“小粘人精，小时候还爱哭，摔一跤要哭，找不到哥哥要哭，哥哥上学去了也要哭。有一回小寂去参加学校组织的夏令营，要走三天，他在家哭得眼睛肿成核桃，非得跟他爸说让我们把哥哥接回来，哥哥肯定也想我了。”

　　傅太太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顺口说道：“说起来，你说你怀小寂的时候也不跟我们说一声，看到你牵着一个小孩时我差点没反应过来，要是早知道，还能跟我家小野定个娃娃亲，小寂和小野同岁呢，多合适。”

　　白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她知道傅太太只是顺着话题随口这么一提，傅太太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里也很疼爱，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定什么娃娃亲。

　　关于裴寂的身世，白锦和裴以恒这些年一直守得很紧。当年他们捡到裴寂捡得非常突然，恰好白锦因为之前压力大，对外说是要外出休养一段时间，等她回来的时候身边就多了一个三岁的小男孩。

　　所以基本没有人知道裴寂的真实身份。

　　白锦抿了口茶，把话题从娃娃亲上自然地岔开：“小野可不喜欢小寂，那丫头小时候一来我们家就嫌小寂太闷了不爱说话，但总爱逗昭昭玩，每次来都带糖给昭昭吃，把昭昭哄得团团转。”

　　几位太太又是一阵笑。

　　坐在不远处沙发上的洛承，全都听了进去，若有所思。

　　白锦和裴以恒出傅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风裹着凉意吹过来，白锦挽着裴以恒的胳膊，心情很好。

　　和好朋友们聊了好一会自己的两个儿子，听了一耳朵的夸奖，她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裴以恒替她拉开车门，白锦正要弯腰坐进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裴先生，白女士，留步。”

　　两人同时回头，洛承从傅家的大门里走出来，他脸上挂着笑，只是笑得让白锦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白锦和裴以恒知道洛承是什么样的人，所以裴以恒站在车门前，手臂挡在白锦身前，冷冷地看着他。白锦也没说话，表情从刚才的笑意盈盈变成了冷淡的审视。

　　洛承被晾了两秒钟，也不恼。他摊摊手，挤出个笑来：“我也不打哑谜了，当初是你们替我养了儿子，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现在还给你们。”

　　裴以恒皱眉：“洛承，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洛承嗤笑一声，把手伸进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

　　他解锁屏幕，点了几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裴以恒和白锦，“如果你看完这个还能淡定地跟我说谨言慎行，那我无所谓。”

　　两人猝不及防看到这一段视频，画面里是裴寂办公室外的走廊，拍摄角度偏下，画质清晰。

　　裴寂走过来搂住裴昭的腰，低头亲了他。是亲吻，这绝不不可能是兄弟之间的碰触，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什么。

　　白锦的脸色一下子变白，裴以恒把白锦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盯着洛承：“你想干什么。”

　　洛承收回手机，耸了耸肩：“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你们当父母的总该知道吧？再说了……”

　　他顿了顿，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语气变得阴阳怪气：“洛家好歹也算有点头脸，这种丑闻传出去，对我们两家都不好。你们替我养了个儿子，我给你们通风报信，咱们扯平了。”

　　他不等裴以恒回答，转身就朝自己的车走去。

　　白锦站在冷风里，双腿发软，她扶着车门才勉强站稳。

　　她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她手指在发抖，裴以恒扶住她：“先回去。”

　　……

　　裴寂公寓里，裴昭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他刚洗完澡，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质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干透，软软地搭在额前。

　　裴寂从旁边靠过来，手臂自然地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裴寂不满足于只是抱着，便低下头，嘴唇贴上裴昭的耳后蹭到耳垂，轻轻含住。

　　裴昭缩了一下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别闹，手指还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裴寂嘴唇又从耳垂移到脸颊，从脸颊移到嘴角，最后贴上了他的嘴唇。裴昭的视线被挡了个严实，屏幕上的角色一头撞进对面的包围圈，血条清空。

　　裴昭一气之下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双手捧住裴寂的头，把他哥的脸往外推：“哥，你好烦。”

　　只不过裴昭反抗不过，干脆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往卧室跑。

　　裴寂眼里笑意未消，正要起身去哄，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他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裴寂嘴角上扬的弧度慢慢地落了下去，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沉默两秒钟后，他站起来：“好。”

　　裴昭也接到了裴以恒的电话，他刚从卧室探出头来，想看看裴寂有没有追过来，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裴以恒。

　　“爸，怎么了？”

　　裴以恒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昭昭，你现在在哪？”

　　裴昭莫名道：“在我哥这里啊，怎么了？”

　　裴昭能听到裴以恒深呼吸的声音，他说：“现在马上回来。”

　　裴寂从客厅走过来，表情很平静，他把车钥匙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拿起裴昭的外套，帮他披在肩上。

　　“哥，怎么了？爸为什么让我马上回去？出什么事了？”裴昭仰着脸看他。

　　裴寂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哥哥会处理好。”

　　裴昭听不懂，他怀着一种莫名的忐忑的心情，跟着裴寂上了车。

　　进了家门，客厅的灯亮着，他一眼就看到白锦和裴以恒坐在沙发上，脸色极差。

　　空气里有一种裴昭从未在家里感受过的压抑感，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他习惯性地想去拉裴寂的手，但他刚伸出，还没碰到裴寂的指尖，白锦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昭昭，你先上楼。”

　　白锦的声音很大，很严厉地说，裴昭被她这一声喊得整个人抖了一下，手僵在半空中。

　　“怎么了妈妈？”裴昭小声问，带着不安和茫然。

　　白锦的火气没有消下去的架势，她的目光越过裴昭的肩膀，死死盯着他身后站着的裴寂，然后又收回来，看着裴昭又说一遍。

　　这一次语气更硬，几乎是命令：“昭昭，先上楼。”

　　裴昭呆呆地哦一声，他不敢违抗，一步三回头地朝楼梯走去。

　　裴昭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楼上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茶几上白锦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画面定格在那段视频的最后一幕。

　　白锦几乎有些崩溃地问：“裴寂，我没有对不起你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裴寂的胸口。他迎着白锦和裴以恒失望以及愤怒的目光，心口疼得发紧。

　　但他早就明白，这一天总会来临。

　　他跪在白锦和裴以恒面前，脊背绷紧，没有为自己辩解，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爸妈，对不起。”

　　从在洛承那里看到裴寂亲裴昭的视频开始，白锦压了一路的怒火和不可置信，她一路上在心里为裴寂找了一百个理由，把所有可能性都过滤了一遍。

　　但裴寂跪下来的那一刻，所有理由都碎了。

　　白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把存有视频的手机朝裴寂面前的地面狠狠地丢了过去。

　　手机砸在地板上，屏幕朝上弹了一下，视频还在循环播放。

　　“你怎么敢？”

　　白锦的声音撕破了客厅里压抑的沉默。

　　“你怎么敢，那是你弟弟！”

　　是弟弟，裴寂当然知道那是他弟弟，在告诉他，他不该动那种心思。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他不是没有试过，他试图纠正，特别是在洛承找上门，他彻底想起自己是谁的时候。

　　现在他却只能垂下头，再说一句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白锦无法接受，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大儿子，现在跪在她面前，默认了他对自己小儿子的感情不是兄弟之情。

　　她蹲到裴寂面前，和他平视：“是昭昭先开始的，还是你先开始的？”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她了解裴昭，裴昭表现的对裴寂从来只有对哥哥的依赖，除非裴昭演技很好。

　　“是我。”

　　从最初模糊的心动，到后来无法抑制的占有欲，每一步都是他走的，裴昭只是站在原地，被他一点一点地拉进了这个旋涡。

　　白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逼自己冷静下来：“我要你们分开，能做到吗？”

　　裴寂与她平静对视，她看出了裴寂的决绝。

　　他垂下眼：“对不起。”

　　白锦揪住裴寂的衣领，就像是在揪着最后一点希望不肯松手。

　　“那你知道你们在外人眼里是亲兄弟吗？你知道自己是一个男人吗？你让别人怎么看昭昭？怎么看裴家？”

　　“不会的，妈，我保证不会。我不会让昭昭承受那些。”

　　裴以恒这时起身，走过来扶住白锦，手掌覆在妻子的肩膀上，把她的手从裴寂的衣领上轻轻掰开。

　　他看跪在地上的裴寂，不怒自威：“人言可畏，裴寂。你一定能保证吗？你一句话堵不住悠悠众口，我也堵不住。”

　　白锦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失控，她听到自己说出了一句她这辈子从没想过会说的话。

　　“如果当初我不把你捡回来——”

　　裴寂猛地抬起头。

　　裴以恒来不及阻止，他叹了口气，无力地转过头去。

　　白锦的嘴唇还张着，但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理智回笼的瞬间，裴寂面上的平静全部碎掉映入眼底，看到他的茫然。

　　她恨裴寂做了这种事，但她做不到把那句话说完。

　　可前半句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

　　裴寂掐着指根，有一瞬间的耳鸣，白锦的话和他记忆深处被压在黑暗底下的画面撞在了一起。

　　也是这样的语气，也是这样的措辞，只不过更冰冷：“这个孩子洛家不要。”

　　那个大雨天忽然变得异常清晰。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水花，被打湿的白鞋从台阶上走下来越过他，他张着嘴想喊什么，但雨灌进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三岁孩子的记忆应该是模糊的，但那场大雨很刺骨。

　　被饿了好几天的裴寂又被大雨淋了好久，回到裴家后大病一场，便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

　　白锦和裴以恒就是他认知里的妈妈和爸爸。从三岁开始，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他有一个温柔的妈妈和一个严肃的爸爸，住在一个有大花园的房子里。

　　但白锦和裴以恒很忙，忙到经常几天都看不到人。小裴寂需要的陪伴十分缺乏，那时的裴寂虽然会难过却没再多想，直到弟弟的出生，有了对比。

　　裴以恒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婴儿房看裴昭，领带都来不及解就抱着小裴昭在客厅里转圈圈。

　　他们把所有从来没有给过裴寂的关爱和陪伴，全部给了裴昭。

　　裴寂不明真相，所以他难过，他不解。他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儿子，待遇却如此不同。他甚至在心里偷偷想过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好？

　　巨大的落差，让他非常想要躲开粘人的弟弟。

　　直到他十六岁生日那天，他背着书包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是亮着的，但没有人。

　　爸妈忘记了他的生日。

　　裴寂站在玄关，盯着空荡荡的客厅看了几秒钟，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转身跑了出去。

　　前几日才感冒的裴昭看到他哥跑了，白着小脸连拖鞋都没换就追了上去。

　　那时候裴昭才九岁，怀里抱着一个小蛋糕，一边跑一边喊：“哥哥，哥哥你去哪里？”

　　裴寂心里翻涌着十六岁少年所有无法消化的委屈，他加快了脚步，想把裴昭甩掉。

　　可裴昭今天格外固执，他追着裴寂跑了两条街，小脸跑得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但就是不肯停下来。

　　“哥哥，你吃不吃蛋糕？”

　　裴寂想甩开他，绕进了一家网吧。裴昭抱着蛋糕也跟了进去，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了晃，把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安静地缩在椅子里，不再说话了。

　　他感冒还没好，嗓子哑哑的，鼻子堵着，喘气的时候发出小小的呼噜声，但还很小心的控制着自己的声音。

　　裴寂拿了几瓶啤酒就开始喝，没搭理裴昭。

　　可能大雨就是裴寂的魔咒，他们在网吧坐了没多久，外面就下起了雨。

　　裴寂忽然很烦躁，一把脱下自己的外套，甩在缩在座椅上的裴昭身上，冷着脸说：“别跟着我。”

　　他绕到网吧后门，走进了一条窄窄的小巷。巷子很暗，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伸出来的空调外机，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

　　裴寂靠在墙上，仰起头让雨浇在脸上。

　　网吧隔壁是一间酒吧，高音的震动透过砖墙传过来，雨声，网吧里的键盘敲击声，酒吧里的音乐声和笑骂声，还有空气里飘着的酒精和尼古丁的味道，所有这些混在一起，似乎麻痹了裴寂的感官。

　　他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没有注意到巷口靠近的脚步声。

　　直到危险降临他才有所反应，三个喝醉酒的成年男人，摇摇晃晃地从酒吧后门出来，勾肩搭背地往巷子里走。

　　暴露本性的三个男人嘴里吐着脏话朝他动手，他本能地抬脚踹过去，踹中了其中一人的小腿，那人疼得骂了一声娘。

　　裴寂趁机想冲出巷子，不过刚跑两步就被一把拽住后领，整个人被狠狠地甩在地上。

　　“不许欺负我哥哥！”

　　裴昭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脚上的小熊拖鞋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积水里。

　　他怀里抱着一只空啤酒瓶，大概是从巷口垃圾桶旁边捡的，两只手握着瓶颈，用力朝其中一个男人扔过去。

　　男人反手一巴掌把裴昭推倒在地。

　　裴昭摔在积水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皮，九岁的裴昭，平时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摔一跤都要红半天眼眶的娇气包，此刻咬着嘴唇从地上爬起来，光着一只脚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但没有哭。

　　裴寂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一下就清醒了，他从地上弹起来的，冲过去把裴昭护在怀里，抬起胳膊挡住挥下来的棍子。

　　手臂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鲜血直流，剧痛袭来，他弓着背把人护得死死的，感觉到裴昭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不停地发抖。

　　裴昭开始哭，小脸皱成一团，眼泪混着雨水从脸颊上滚下来：“哥哥……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

　　裴寂仿佛被这两个字击中一般，他的意识在疼痛和雨水的冲刷下变得异常清醒。

　　他想起同样是一个寒冷的雨天，好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有一双温柔的手抱住他，说跟她回家。

　　裴寂愣愣地抱着裴昭，身边是恰好看到这边出事了赶过来帮忙的人。

　　耳边声音嘈杂，有说报警的，有看到他流血了说叫救护车的。

　　裴寂仿佛隔离所有人，只固执地抱着弟弟不放，他失了神一样抱着弟弟来到医院，见到急忙赶来的白锦和裴以恒。

　　裴昭晕了过去，被医生接走检查身体。

　　裴寂也像此刻一样，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