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兄弟有问题》沅黯

6、第 6 章 暮色像

　　暮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缓缓漫过城市的天际线，将街道两旁的灯火一点点晕染开。赵丹晨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步挪到家门口，指尖冰凉，连掏钥匙的力气都快被连日的疲惫抽干。
　　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苏博宇早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写满习题的草稿纸，听见动静立刻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随意：“丹晨，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这道题怎么……”
　　话音还悬在半空，便被硬生生打断。赵丹晨甚至没力气回应，身子一歪，直直倒在柔软的沙发里，双眼一闭，瞬间陷入了沉沉的昏睡，连苏博宇后半句关切的话语，都被隔绝在了梦境之外。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上的时钟稳稳指向九点，赵丹晨懵懵地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觉想起，今天是周六，不用赶早去上课，心底不由得松了口气。
　　“丹晨！丹晨！快醒醒！”
　　耳边传来苏博宇略带焦急的呼唤，赵丹晨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迷茫地“嗯？”了一声，眼神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苏博宇见他迟迟不醒，玩心顿起，忽然清了清嗓子，学着童话里王子的口吻，故作深情地轻唤：“哦！我亲爱的公主，快从沉睡中醒来吧！”
　　赵丹晨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勉强撑起身子，可还没等坐直，苏博宇下意识地大手一挥，胳膊肘轻轻碰在了他的额角。力道不大，却让本就疲惫的赵丹晨脑袋一沉，又软软倒回沙发，被苏博宇给哄睡着了。
　　苏博宇愣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地嘀咕：“唉？我刚才打到什么东西了？”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他忽然恍然大悟，自顾自地点头，“哦哦，肯定是打到飞虫了！”说着还得意地撸起袖子，秀了秀自己没什么肌肉的胳膊，攥拳低吼了一声：“呃啊！又是见义勇为干好事的一天，健美圈传来噩耗了！”
　　时间一晃到了中午十二点半，客厅里骤然响起一阵暴躁的咒骂声，硬生生将赵丹晨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你M！会不会打游戏啊？狗都比你打得好！”
　　苏博宇的吼声带着浓浓的戾气，争吵的话语里含妈量极高，伴随着手机里传来的游戏失败音效，他猛地将手机往桌面上一摔，屏幕磕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丹晨下意识地朝桌子望去，目光快速扫过桌面，没看到那张他藏了许久的照片，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处，再转头看向气鼓鼓的苏博宇，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
　　苏博宇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来，立刻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走过来，指着墙上的时钟，叉着腰数落：“诶？你可算醒了？哎呦，可真让我好等啊。你看看，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天天这么睡，身体都睡垮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赵丹晨扶着额头，轻轻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声音沙哑地问：“唔……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半！！”苏博宇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
　　赵丹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碰到皮肤时，传来一阵淡淡的刺痛感，他皱了皱眉，轻声呢喃：“嘶……我的脸怎么有点疼……”
　　可苏博宇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转身径直走向厨房。不过片刻，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出来，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饿了吧宝贝，快来吃饭。”那模样，竟有几分居家良人的温顺。
　　也只有赵丹晨愿意惯着他，乖乖起身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面条煮得有些绵软，汤汁清淡，几乎没什么味道，可他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没有半句怨言。
　　“你今晚去找你的同学吗？”赵丹晨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苏博宇微微挑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苏博宇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这份沉默。他立刻拿起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赵丹晨，压低声音接起：“喂？昂，必须的呀！”
　　赵丹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可距离太远，只能听到零星的几个字，什么也听不真切。没过多久，苏博宇挂了电话，转身走过来，随手拍了拍赵丹晨的肩膀，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叮嘱：“我走了哈，老样子，别跟我爸妈说。”
　　赵丹晨依旧低着头，默默吃着碗里的面条，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苏博宇只当他是默认，拿起外套，快步走向门口，大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直到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里，一直低头吃面的赵丹晨，才缓缓放下手里的筷子。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仿佛能滴出水，周身的温度也骤然降低。他拿出手机，指尖冰凉，屏幕上一个移动的红点格外刺眼，他盯着那红点看了许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黑暗，无尽的黑暗，将整个客厅包裹。赵丹晨独自坐在冰冷的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抑气息。
　　突然，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他接起电话，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丹晨？是我，苏博宇的同学！你快来吧，苏博宇在这儿耍酒疯呢，我们都拉不住！”
　　电话那头的声音嘈杂不堪，震耳的音乐声、人群的喧闹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堆叠在一起，乱糟糟地钻进耳朵。赵丹晨只淡淡说了一声“好”，立刻起身套上外套，脚步急促地朝着酒吧的方向赶去，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酒吧里光线昏暗，五彩的霓虹灯胡乱闪烁，照得人眼睛发花。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烟草与香水混杂的味道，刺鼻又浑浊。舞池里的人群疯狂扭动着身体，喧嚣声震耳欲聋。赵丹晨穿过拥挤的人潮，出众的长相引得不少人侧目，偶尔有打扮艳丽的女人伸手拉住他，误以为他是新来的陪酒少爷，都被他不耐烦地狠狠甩开，脸色冷得吓人。
　　终于找到包厢门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推开了房门。
　　包厢里更是一片混乱，苏博宇摇摇晃晃地站在桌子上，双手胡乱摇着花手，屁股跟着音乐扭来扭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满脸通红，显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周围的同学围在一旁，个个满脸笑意，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赵丹晨的目光快速扫过包厢，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林绘。她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神冷冷地落在他身上，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兽。
　　赵丹晨心底疑惑，不明白这份敌意从何而来。他没再多想，快步走到桌子旁，轻轻扶住苏博宇的胳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苏苏，下来，我带你回家。”
　　苏博宇迷迷糊糊地靠在他的肩上，温热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喷洒在赵丹晨的脖颈间。赵丹晨稳稳地扶着他，慢慢转身朝门口走去，两人相依的身影，在喧闹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绘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狠狠攥紧，手里的那张照片被捏出了褶皱，她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她原本是想拿着这张照片，找到苏博宇，让他看看照片里的内容，看看他震惊又难以置信的表情。可自从苏博宇进了包厢，就只顾着喝酒抽烟，玩游戏疯闹，一个人干掉了四五瓶啤酒，旁人看着，还以为他是失恋了借酒消愁。全程，苏博宇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林绘想尽了办法，也始终没能靠近，心里的不甘与委屈越积越多。
　　赵丹晨扶着醉醺醺的苏博宇，渐渐感觉到身后紧随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绘。
　　林绘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缓缓将手里的照片举了起来。
　　赵丹晨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可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淡淡开口：“有事吗？”
　　林绘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怀里的苏博宇还在不停呢喃着醉话，胡言乱语，林绘全然不在意，只是将手里的照片彻底展开，清晰地展现在赵丹晨眼前。
　　照片上的画面，让赵丹晨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强装镇定，看着林绘：“那么你想要说什么？”
　　林绘好笑地挑了挑眉，语气轻佻：“没什么，就是想逗逗你而已。”
　　两人对视着，脸上都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像极了民间故事里黄皮子讨封的模样，暗流在眼底汹涌。
　　“林同学，你的乐子看完了，现在可以把照片给我了吗？”赵丹晨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林绘点点头，伸手将照片递过去，可就在赵丹晨指尖即将碰到照片的瞬间，她忽然松开手。
　　照片轻飘飘地从空中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路边的一滩积水里，瞬间被污水浸湿，画面变得模糊不清。
　　赵丹晨抬眸看向林绘，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轻轻挑了下眉。林绘则仰着头，一脸挑衅地看着他，两人僵持在原地，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唔……再来！我还可以……喝！”
　　就在这时，苏博宇含糊不清的呢喃声响起，脑袋往赵丹晨怀里蹭了蹭，打破了这份紧绷的僵局。
　　赵丹晨收回目光，看着林绘，声音低沉地问：“你还有备份，对吧？”他不明白，林绘拿出这张照片，到底想威胁他什么。
　　林绘心里其实早已为自己刚才的冲动后悔不已，表面上却依旧面色不改，轻轻“嗯”了一声，心底却在疯狂咆哮：啊啊啊！我到底在干什么啊！也太挑衅了吧！我靠，我是不是有病啊！
　　又是一阵沉默，赵丹晨心里也满是尴尬，盯着水坑里的照片，纠结着要不要弯腰去捡。僵持片刻，他终究是妥协，小心翼翼地扶着苏博宇，慢慢弯下腰，伸手将湿透的照片捡了起来，轻轻甩了甩上面的水渍，抬眼看向林绘，语气冷了几分：“把你的相机管好了。”
　　说完，他不再看林绘，扶着昏昏沉沉的苏博宇，转身径直离开，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林绘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挑衅神色瞬间消失，表情呆呆的，魂都像是飘走了，半天回不过神。
　　没过多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绘呆滞地转过身，就看到沈炽挥着手，一脸欢快地跑过来：“不是说好在门口酒吧见面的吗？我找了你好久！”
　　说着，沈炽下意识地往林绘身后望了一眼，正好看到赵丹晨搂着苏博宇的腰，渐渐走远的身影，她眼睛一亮，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随即又转头看向失神的林绘，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喂！想啥呢，这么入神？”
　　林绘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脸上瞬间又恢复了往日吊儿郎当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我没事，让我们的沈大小姐久等啦。”她转了转眼珠，笑着提议，“为了赔罪，我请你喝奶茶，怎么样？”
　　沈炽原本还因为林绘的不理不睬，气鼓鼓地像只圆滚滚的河豚，一听到“奶茶”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忘了刚才的不悦，连连点头：“好呀！好呀！”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林绘的手，朝着街边的奶茶店跑去。
　　……
　　夜色渐深，晚风带着丝丝凉意。赵丹晨一路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苏博宇，好不容易回到家。苏博宇温热的呼吸时不时洒在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却让他的耳垂不自觉地发热、泛红。
　　将苏博宇轻轻放在沙发上，赵丹晨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两人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可又好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么遥远。
　　看着苏博宇安静的睡颜，赵丹晨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翻云覆雨的夜晚，心脏猛地一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覆上苏博宇的唇瓣，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底一阵难耐的悸动，呼吸都乱了几分。
　　他缓缓跪坐在地板上，双手十指紧紧交叉，抵在额前，微微低着头，神情虔诚得像是在祭拜这世间最尊贵的神明，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执念与深情，喃喃自语：“我爱你……深如大海……为你痴迷……求求你，垂怜一下我吧……”
　　窗外，夜色浓重，夏日里聒噪的知了，不知何时没了声响，许是累了，沉沉睡去。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沙发上熟睡的苏博宇身上，洒在阳台的花盆里，洒在那些悄然绽放的花朵上，清辉满地，温柔缱绻。
　　可唯独，那片温柔的月光，始终没有照到跪坐在地板上的赵丹晨身上。
　　他被无尽的黑暗包裹着，独自守着那份不敢言说的爱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沉沦又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