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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食堂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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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思妙从来不跟许淮安说话,但她知道许淮安周三中午会去食堂二楼吃牛肉面,她知道他不吃香菜。
她知道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如果那个位置被人占了,他就会端着餐盘换一个地方,而不是将就。
她知道他吃饭的时候不看手机,专心致志地吃,好像吃饭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她每周三中午都会去食堂二楼吃牛肉面。
已经持续了快一个学期。
“你又去二楼?”
宋暖端着餐盘,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邬思妙往楼梯的方向走。
“嗯,想吃牛肉面。”
“你上周三也是牛肉面,上上周三也是,上上上周三也是。”宋暖眯起眼睛,“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吃牛肉面了?”
“一直都很爱。”
宋暖叹了口气,端着餐盘跟上来。
“行吧,我陪你。反正二楼的红烧肉也不错。”
两人上了二楼,邬思妙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靠窗的位置。
空的。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点失落。松气是因为如果他还没来,她就可以假装自然地坐下,不用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失落是因为……他还没来。
她端着餐盘走到牛肉面的窗口,要了一碗牛肉面。
“香菜要不要?”
“不要。”
她说完之后愣了一下。
她以前是吃香菜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开始不要香菜了。宋暖在旁边啧啧两声,什么都没说,但眼神意味深长。
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邬思妙特意选了靠窗偏左的那一桌——这个角度能看到门口,又不会太显眼。
宋暖坐下之后就开始风卷残云。邬思妙挑起一筷子面,慢吞吞地吹着气,目光飘向门口。
“别看了,专心吃你的面。”宋暖头也不抬地说。
“我没看什么。”
“嗯,你没看。你的眼珠子都快粘在门上了,还说没看。”
邬思妙的耳尖红了,低下头老老实实吃面,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口进来一个人,邬思妙夹面的手顿了一下。
许淮安端着餐盘走进来,身后跟着陆司辰。他今天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头发好像刚刚洗过,还有些微湿,被他随意地往后拨了拨。
他的目光扫过食堂,在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
被占了。
一个高一的学弟正坐在那里,边吃边看手机。许淮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端着餐盘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选的位置,在邬思妙的斜对面,隔了两张桌子,四十五度角。
邬思妙低头吃面,心跳得飞快。
太近了。
近到她能听见陆司辰说话的声音。
“我说你,每次来都非要坐窗边,今天被人抢了吧。将就一下不行吗?”
许淮安没理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陆司辰也不在意,继续喋喋不休。
“哎,那边是不是文科班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邬思妙?”
邬思妙差点被面条呛到。
她低着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许淮安没有接话。
“每次考试都跟你并列第一的那个。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太安静了,存在感有点低。”陆司辰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你跟她说过话吗?”
“没有。”
邬思妙的心脏收缩了一下。
他在说谎。
明明说过。
他说过“抱歉”,说过“没事”,还教过她怎么跑步。
但那些对话都太短了,短到也许在他眼里,根本不算“说过话”。
这个认知让她嘴里的面条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我看她好像挺关注你的。”陆司辰又开口了。
邬思妙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宋暖抬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问:怎么了?
邬思妙摇头,继续低头吃面。
“上次在操场,你不是教她跑步来着?我看见了。”
许淮安夹面的动作停了一瞬。
“碰巧。”他说。
“碰巧教她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她呼吸节奏不对。”
“哟,观察得还挺仔细。”陆司辰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许淮安,你是不是——”
“不是。”许淮安打断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陆司辰识趣地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邬思妙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吃完,站起身。
“我吃好了。”
宋暖抬头看她:“你才吃了一半不到——”
邬思妙已经端着餐盘走了。
她走得很稳,步速不快,脸上甚至带着一个很淡的笑。经过许淮安那桌的时候,她连余光都没有往那边偏一下。
一直到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大门,她的脚步才忽然加快。
她快步走到食堂后面的角落,靠在墙上,仰起头。
十月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不是。”
那两个字像两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心尖上。
陆司辰问他是不是在意她,他连问题都没听完就否认了。
快得像条件反射。
“不是。”当然不是,从来都不是,是她在一厢情愿,是她把他的每一个无意的举动都解读成了关心,借伞给她,是因为他刚好有伞,教她跑步,是因为她跑得太难看不下去了,捡到她的日记本还回来,是因为拾金不昧,夹一张纸条写“下次小心一点”,是因为他教养好,所有的一切都有合理解释,唯独没有她想要的解释。
邬思妙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她用手背迅速擦掉,然后深呼吸,挺直背脊,走回了教室。
宋暖下午第一节课前递给她一包纸巾。
“怎么了?”邬思妙问。
“你眼睛有点红。”
“进沙子了。”
宋暖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只是说:“今天的沙子真够讨厌的。”
“嗯。”
邬思妙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
傍晚放学后,她没有去图书馆,她去了操场,换上运动鞋,开始跑步。八百米的训练已经坚持了快两周,她从最开始的跑三圈就喘不过气,到现在能勉强跑完四圈。进步是有的,但离比赛的要求还差得远。
她一圈一圈地跑着,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她按照他教的方法呼吸。即使他说那不是在意,她还是会用他教的方法,因为她试过别的方法,都不如这个好用。
跑到第六圈的时候,她的腿已经快抬不起来了,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她想闭眼,但她咬着牙,又跑了半圈,然后她看见了跑道边上的那道身影。
许淮安站在看台下面,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拿着水杯。
他在看她。邬思妙的脚步乱了一拍,差点绊倒。她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跑,但浑身都不自在了。跑到他附近的时候,她听见他开口了。
“节奏。”
只有一个词。她调整了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节奏稳了下来,她从他面前跑过去,没有看他,又跑了一圈,又经过他面前,他还在那里。
“再跑一圈。”他说,“保持住。”
她跑了。
跑到终点的时候,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一双运动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抬起头,许淮安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没开过的水。
“喝点。”
她直起身,接过水,手指碰到他的手指。
凉的。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冰,不烫。
他看着她喝了一口,然后转身走了。
没说多余的话。
邬思妙握着那瓶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他今天穿的还是藏蓝色的卫衣,她想起中午在食堂,他说“不是”的时候,语气那么干脆,但他现在又在这里,看她跑步,纠正她的呼吸,给她递水。
邬思妙把水瓶贴在脸颊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一切了。
晚上,邬思妙坐在书桌前,日记本摊开着,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最后她写道:
“10月10日,多云。
今天中午在食堂,听到他跟陆司辰说话。
陆司辰问他是不是在意我。
他说不是。
他说得很快,好像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我假装没听见,端着餐盘走了。其实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那时候我想,就这样吧。
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但傍晚我去跑步,他又来了。
他看着我跑,纠正我的节奏,跑完之后递给我一瓶水。
水温刚好。
他递水的时候,手指碰了我的手指。凉的。可能是风吹的。
我不明白。
许淮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在意我,为什么要在跑道上站着看我跑步。
如果你在意我,为什么要在食堂里说‘不是’。
我想了一整个晚上,想不出答案。
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也许我在他心里,只是一个‘碰巧’。
碰巧借了伞,碰巧教了跑步,碰巧捡到日记本,碰巧递了一瓶水。
都是碰巧。
只是我把这些‘碰巧’,当成了‘故意’。
好了,不写了。
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运动会快到了。
我要在他跑一千五的那天,站在终点,看着他。
不管他怎么想。
我想看他跑完。”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日记本合上。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作响,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头,许淮安正对着同一轮月亮发呆,他今天在食堂说“不是”,是因为陆司辰问的是“你是不是喜欢她”,他不敢承认,不是不喜欢。
是不敢。
而他在操场上看她跑步,是因为中午看到她端着餐盘走掉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一定听到了,他想解释,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他只能去操场,只能看她跑步,只能递一瓶水,只能做这些他不会搞砸的事情。
许淮安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博客,最新的更新他看了三遍,看到那句“我要在他跑一千五的那天,站在终点,看着他”,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运动会,一千五百米。
他忽然很期待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