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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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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江城一中秋季运动会。
邬思妙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截。
不是因为八百米。
是因为一千五百米。
男子一千五百米安排在上午十点,女子八百米在下午两点。她整个上午都会没事做,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跑道边上。
她起床,洗漱,换上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出门前照了照镜子,把马尾扎高了一点,又放下来,又重新扎上。反复了三次。
最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又不会看你。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操场上已经热闹起来。
红旗、横幅、彩旗,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广播台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激昂的旋律震得人耳膜发颤。各个班级在划定区域摆开了阵势,花花绿绿的班旗插了一排。
邬思妙找到高二三班的位置,在最后一排坐下。宋暖还没来,周围全是叽叽喳喳的女生和互相推搡的男生。
她的目光越过半个操场,找到了高二一班的区域。
他没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低头翻看运动会的秩序册。手指顺着项目列表往下滑,在“男子一千五百米”那一栏停住了。
参赛名单里印着几个名字。她只看到了其中一个。
许淮安。
广播里传来检录通知:“请参加男子一百米预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操场上的喧嚣声又大了一些。
“思妙!”
宋暖从人群里挤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两瓶水。
“你来得真早。吃早饭了吗?”
“吃了。”
“骗人。你肯定没吃。”
宋暖从兜里掏出一个面包塞给她。
“先垫着。跑八百之前再吃点别的。”
邬思妙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高二一班的方向。
宋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另一瓶水也塞给了她。
“给你的许淮安加油用的。”
“什么‘我的’——”
“行行行,不是你的。”宋暖摆摆手,“但你可以给他送水。”
邬思妙低头看着手里的两瓶水。
一瓶是她自己喝的。另一瓶,她确实想过送给他。
但她不敢。
上午九点半,男子一千五百米开始检录。
邬思妙提前二十分钟就站到了跑道边上。她选了一个位置——距离终点线大概二十米,视野正对着最后一段直道。
宋暖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从体委那里抢来的相机。
“我来拍咱们班的赵鹏。顺便帮你拍一张许淮安。”
“赵鹏也跑一千五?”
“对啊。你不知道?”
邬思妙确实不知道。她看秩序册的时候,眼睛里只装得下一个名字。
检录结束之后,运动员开始入场。
邬思妙看到了许淮安。
他穿着一件白色运动背心和深蓝色运动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小腿。胸前别着号码布,上面印着“高二(1)班许淮安”。
他在第三道。
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其他选手那样紧张或兴奋,只是安静地做着热身。转动脚踝,拉伸大腿,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阳光照在他身上,肩膀和手臂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发令枪响了。
邬思妙攥紧了手里的水瓶。
十五个人从起跑线冲出去,跑道上立刻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钉鞋扎进塑胶跑道的闷响。
许淮安没有冲在最前面。第一圈,他排在第五位。步伐很稳,节奏均匀,跟他在操场训练时一模一样。
邬思妙的目光紧紧跟着他。
跑道对面的人群在喊加油,各种名字混在一起,嘈杂得听不清。她没有喊,只是看着他,看他每一个落地的脚步,每一次摆臂的幅度。
第二圈,他升到了第三位。
第三圈,第二位。
最后一圈的铃声响了。
邬思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许淮安在最后一个弯道开始加速。他的步幅突然变大,手臂摆动的频率加快,整个人像是一支离弦的箭。
他超过了第一名。
直道。
只剩最后一百米。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前方,嘴唇紧抿。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邬思妙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冲线。
第一名。
她听见高二一班的区域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陆司辰第一个冲上去,把毛巾扔给他,用力拍他的肩膀。
许淮安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邬思妙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
他直起身,接过陆司辰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颌滑落。
她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
邬思妙把水瓶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应该把水递过去的。在他冲线之后,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她站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就是为了这一刻。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被别人簇拥着离开跑道。
“思妙?”宋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么不过去?”
“算了。”
“什么算了?你特意——”
“算了。”
宋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
下午两点,女子八百米。
邬思妙站在起跑线上,脑子里还是许淮安冲线时的样子。
发令枪响,她跑了出去。
第一圈还行。三步一呼,三步一吸,按照他教的方法。她的节奏很稳,排在中间位置。
第二圈开始累了。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呼吸开始紊乱,三步的节奏维持不住了。
第三圈。她感觉肺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跑道边上有人在喊加油。宋暖的声音最大,几乎要喊破嗓子。
她咬紧牙关,继续跑。
最后一百米,她开始冲刺。
不是因为她有力气,是因为她不想在终点线前停下来。
冲线的那一刻,她差点跪在地上。
宋暖冲上来扶住她,往她嘴里灌葡萄糖水。
“第三名!思妙你第三名!有奖牌!”
邬思妙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鼻尖滴落。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运动鞋。
很眼熟的运动鞋。
她缓缓抬起头。
许淮安站在她面前。
手里拿着一瓶没开过的水。
和上次一样的牌子,一样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狼狈的倒影。
“跑得不错。”
四个字。
然后他把水递过来。
邬思妙伸出手,接住了那瓶水。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只是因为跑得太累。
他松开瓶身,转身走了。
宋暖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
“他他他——他专门来给你送水?!”
邬思妙握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晚上,邬思妙坐在书桌前。
日记本摊开着,奖牌放在旁边。铜色的金属在台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她拿起笔。
“11月2日,晴。
他跑了一千五,第一名。
我跑了八百,第三名。
他冲线的时候我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攥着一瓶水,攥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还是没敢递出去。
后来我跑完八百,他来了。
他把水递给我的时候,说‘跑得不错’。
四个字。
比‘抱歉’多了一个,比‘没事’多了一个,比‘节奏’多了一个。
他在进步。
我不知道他在以什么为单位进步,但他在进步。
我今天很开心。
不是因为第三名,是因为那四个字。
晚安。”
她合上日记本,把奖牌挂在台灯上。
铜牌轻轻晃动,反射的光斑在墙壁上跳跃。
她看着那块光斑,弯起了嘴角。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柠檬气泡水”的更新。
他看完最后一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今天他冲线之后,第一反应是找她。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到。
后来他去看了女子八百米。
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她跑。
她跑步的样子很认真,和做其他事情一样认真。明明累得脸都白了,还是咬着牙不肯停。
冲线的时候她差点摔倒。
他想上去扶她,脚已经迈出去了,又收回来。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把水递过去。
“跑得不错。”
他本来想说更多的。
想说你跑得很好。想说你很厉害。想说我一直在看。
但最后只有四个字。
许淮安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
“他在进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也在数。
和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