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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图书馆的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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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是邬思妙的秘密基地。
更准确地说,图书馆二楼自习区靠窗的第三张桌子,是她的秘密基地。
她喜欢这个位置,因为从这里抬头,刚好能看见靠墙倒数第二排的座位。
那是许淮安的位置。
她观察了他整整一个学期才总结出他的规律。他周三晚上一定会来,周二和周四偶尔来,周五从不出现。他每次来都坐同一个座位——靠墙倒数第二排,背对着窗户。他从来不在图书馆吃东西,只喝水。他自己带水杯,深蓝色,没有图案,盖子上有一点磕碰的痕迹。
这些细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写进了她的记忆里,不需要刻意背诵,却清晰得可怕。
十月的傍晚,图书馆里弥漫着旧书和木头的味道。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偶尔有人翻书页的声音,偶尔有人压低嗓子咳嗽。
邬思妙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但她已经盯着同一段话看了十分钟。
因为许淮安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卫衣。
帽子上的抽绳垂在胸前,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做题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右手握笔,左手按着草稿纸的边缘。他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从食指转到中指,又转回来。
转笔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格外好看。
邬思妙发现自己又在看他了,赶紧把目光拽回阅读理解上。
“The author's attitude towards...”
她默念着题目,试图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余光不受控制。
她又偷偷抬起了眼。
许淮安还在做题。桌面上摊着一本很厚的书,看起来像是物理竞赛的资料。他翻了一页,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她想起那把伞柄上刻着的字母。X.H.A。他的手指握住伞柄的时候,指腹大概就覆在那三个字母上面。
这个念头让她的耳朵开始发热。
她把头埋得更低,假装在认真看题。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许淮安站了起来。
邬思妙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图书馆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就是能分辨出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节奏稳定,和他的性格一样。
脚步声往她的方向来了。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英语题,手指攥紧了笔。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住了。
就停在她右侧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的余光看见他伸出手,从她旁边那排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深蓝色封面,厚厚一本,看起来像是某种竞赛题集。
他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邬思妙缓缓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僵了。
她侧过头,看向他刚才站过的位置。书架上的书被拨开了一道缝隙,从缝隙里刚好能看见他坐的位置。
她愣了一下。
从这个角度看他,比从她自己的位置看过去更清楚。
不会被前面的柱子挡住,不会反光,视野正正好好。
像是有人特意挑选过的最佳视角。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想什么呢,他只是路过拿书。
但她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本书。深蓝色封面,物理竞赛题集。她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假装翻看,目光却透过书架上的缝隙,落在许淮安身上。
他正低头写字,侧脸在日光灯下轮廓分明。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离她好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邬思妙把书塞回书架,坐直了身子。
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她觉得整个图书馆的人都能听见。
晚上九点半,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了。
是一首很轻很柔的钢琴曲,她不知道名字,但每次听到都觉得像是有人在她心里弹琴。
许淮安开始收拾东西。他把书合上,水杯放进书包侧袋,草稿纸对折后夹进书里。所有的动作都井然有序,像是经过无数次重复形成的肌肉记忆。
邬思妙也慢吞吞地收拾起来。
她故意收得很慢,这样就能跟他差不多时间离开。
她不是要跟踪他。只是……顺路。
出了图书馆大门,许淮安往校门方向走。
邬思妙跟在他身后大概二十米的距离。
校园里的路灯间隔很远,灯光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被晚风一吹,沙沙作响。
许淮安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色轮廓。
邬思妙低头走着,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影子上。
她听说过一个说法——如果能踩到喜欢的人的影子,那个人就会喜欢你。
她不信。
但她还是每次都踩。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许淮安忽然停住了脚步。
邬思妙差点没刹住车,慌忙往旁边一闪,躲到了一棵梧桐树后面。
心跳如擂鼓。
她探出一点头。
许淮安站在路灯下,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往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邬思妙猛地缩回头,后背紧紧贴着树干。
梧桐树的树皮粗糙,硌着她的脊椎。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祈祷他没有看到她。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听到脚步声重新响起,往校门的方向远去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才从树后面出来。
许淮安的背影已经快走到校门口了。
藏蓝色的卫衣融进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邬思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才迈开步子往公交站走。
夜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是被人用圆规画出来的。
回到家,邬思妙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她写下日期——10月9日,晴。
然后她的笔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她有很多话想写。想写他今天穿了藏蓝色的卫衣。想写他转笔的样子很好看。想写他从书架上拿书的时候离她很近。想写她躲在树后面的狼狈。
但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图书馆的书架。
那个被他拨开的缝隙。
如果从那个缝隙看过去,刚好能看见他的位置。
那反过来呢?
从那个缝隙看过来,是不是也刚好能看见她的位置?
她的笔尖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可能。
他在看书,不会注意到这些。
他拿完书就回去了,甚至没有往书架这边多看一眼。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开始写字。
“10月9日,晴。
今天他穿了藏蓝色卫衣。他穿深色也很好看,显得整个人更安静了。
他做题的时候会皱眉,好像题目欠他钱一样。他转笔转得很好,从食指到小指,再从食指到小指,我从没见他掉过。
我大概是有病,看一个人转笔都能看十分钟。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换了,以前是钢琴曲,今天换成了小提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是很好听。他听到音乐就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不喜欢匆忙的感觉。
我走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从图书馆到校门口,他的影子我一步都没有漏掉。
是不是很幼稚。
但我真的,一步都没有漏。
晚安,许淮安。”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日记本合上,锁好。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想起了书架上的那道缝隙。
如果真的从那里看过来的话,看到的应该是她的侧脸。
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大概正在假装看英语阅读理解,实际上在偷看他。
她忽然用被子蒙住了脸。
太蠢了。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家里的书桌前。
他没有开大灯,只有台灯亮着,光圈之外全是黑暗。
电脑屏幕上是“柠檬气泡水”的更新。
他看完最后一段,目光停在“踩影子”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她踩着他的影子,从图书馆一直踩到校门口。
一步都没有漏。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关闭了博客页面,打开了搜索引擎。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闭馆音乐小提琴图书馆”,想了想又删掉了,重新输入了一个名字。
那是图书馆今天放的曲子,他知道名字。
他把曲名复制下来,打开音乐播放器,搜索,播放。
小提琴的声音从耳机里流淌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他去书架上拿书的时候,不是为了拿书。
他早就知道她在看他。
从第一次在图书馆发现她的位置开始,他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太明显了,虽然她以为藏得很好。
今天他去书架那边,是想确认一件事。
他拨开书,透过缝隙看过去。
她正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假装在看英语题。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比那天借伞的时候,跳得更重。
他确认了。
确认自己的心跳会因为看见她而加速。
确认自己每天来图书馆,不只是为了学习。
确认自己每次更新博客提醒的时候,会第一时间点开。
确认自己喜欢上了那个写日记的女生。
而那个女生,正在日记里写着他。
许淮安睁开眼睛,摘下耳机。
小提琴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根细细的线,缠绕在他心尖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告诉她自己就是“淮岸”?
告诉她自己从第一篇日记就开始看?
告诉她自己每天都会刷新她的博客,等她更新?
他不敢。
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她就不写了。
那是他一天里最期待的东西。
他不想失去。
许淮安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是被人用圆规画出来的。
和邬思妙看见的是同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