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放榜 ...
-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高考成绩公布。
邬思妙坐在电脑前。妈妈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比她还紧张。爸爸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网页已经打开了,光标停在“查询”按钮上。她没有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也在等。隔着大半个中国,他也在等同一个时刻。
“思妙,要不妈妈帮你点?”妈妈的声音比平时轻。
她摇了摇头。深呼吸一次,然后点下去。
页面跳转。成绩弹出来。语文139,数学145,英语143,文综265。总分692。全省排名,文科前二十。
妈妈的手猛地收紧,抓得她肩膀有点疼。然后妈妈弯下腰抱住了她,声音是抖的:“考得好,考得好……”爸爸的脚步声停了,从客厅冲进来,凑到屏幕前面看,看了好几遍,然后咧开嘴笑了。
邬思妙坐在椅子上,被爸爸妈妈抱着,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字。692。够了。北师大够了。北京够了。她拿起手机,给许淮安发了一条短信。“692。北师大够了。”
他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只有三个字——“查我的。”
她愣住了。查我的。他把他的准考证号和密码发过来了。她盯着那串数字。他把他的成绩交给她看。不是告诉她一个数字,是让她亲手查。
她输入他的准考证号。手指有一点抖。页面跳转。许淮安。语文131,数学150,英语142,理综289。总分712。全省排名,理科前十五。
她看着那个数字,眼泪掉下来了。150。数学满分。他考了数学满分。隔着大半个中国,隔着高三这一年,他考了数学满分。他没有发消息问她考了多少分,没有先告诉她自己的成绩。他把查询的权利交给了她。好像在说——我的结果,你第一个知道。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静,好像高考出分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
“712。”她说。声音是抖的,“许淮安,你考了712。”
“嗯。”
“数学满分。”
“嗯。”
“你——”她说不出话了。眼泪不停地掉,把手机屏幕都弄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北师大,够了。北京,够了。”
她用手背捂住嘴。他把她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北师大够了,北京够了。他们够了。
“邬思妙。”他叫她的名字。
“嗯。”
“北京见。”
她握着手机,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他看不见,于是说:“北京见。”
六月下旬,志愿填报。
邬思妙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上了北京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这是她从高二就确定的志愿,写在日记里,被他看到了。宋暖填了北京的一所大学,陆司辰填了北京的体育大学。好像所有人都约好了,往同一个方向走。
填完志愿那天晚上,她打开博客,写下高考后的第一篇日记。
“6月25日,晴。志愿填完了。第一志愿,北师大,汉语言文学。第二志愿,北师大,历史学。第三志愿,还是北师大。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押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学校上了。不是赌,是确定。确定我想去的地方,和我想见的人,在同一个坐标上。今天宋暖问我,万一没录取怎么办。我说不会的。692分,北师大历年录取线我都查过了,够的。她说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不是因为分数,是因为我必须去。他说了北京见。他说的话,每一句我都当真。北京见。”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深圳家中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第一志愿,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第二志愿,北京理工大学。第三志愿,北京邮电大学。全部在北京。他把页面截图,发给她。
她回了一条。“全是北京。”
他回:“嗯。你在的地方。”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出。
邬思妙的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十八日上午到的。红色的EMS信封,北京师范大学的校徽印在左上角。她拆开的时候手是抖的。妈妈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爸爸又激动又假装镇定,说“慢点撕,别把信封撕坏了”。里面是录取通知书,盖着红色的公章。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她把通知书贴在胸口。做到了。从高一下学期在日记里写下“北师大”三个字,到今天拿到录取通知书。两年多。她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回了一张。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航天工程专业。两个人,两张录取通知书,同一个城市。
傍晚,她一个人去了学校。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蝉鸣声震天响。她走过操场、篮球场、看台,走进图书馆。二楼自习区,靠墙倒数第二排。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古诗十九首集释》。翻到扉页。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努力加餐饭。”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加餐饭,已做到。北京,已考上。你,快见面了。”
她合上书,把它放回抽屉里。这是他的位置,他走之前说“以后这个位置是你的了”。现在她把书留在这里。等开学之后,也许会有新的学生坐在这里,翻开这本书,看到扉页上的字。他们会知道,曾经有两个人,隔着这个座位,隔着书架,隔着大半个中国,喜欢了彼此很多年。
晚上,她打开日记本。翻到扉页。台灯底座上的倒计时便利贴已经撕完了。最后一张她没有扔,夹在日记本里。上面的数字是“1”。距离高考还有1天。现在高考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她把那张便利贴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倒计时结束。正计时开始。第1天。北京见。”
她合上日记本,开始收拾行李。九月的北京,她来了。
同一时刻,许淮安也在收拾行李。深圳的房间里,纸箱一个一个摞起来。书、笔记、衣服,分门别类。他收拾得很慢。不是不熟练,是在挑——挑哪些要带走,哪些可以留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这一年攒下来的东西——她寄来的明信片,从江城寄到深圳,每个月一张,一共十二张。明信片的背面是她的字迹,写着一些很小的事: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又咸了,你那边食堂好吃吗;操场上的梧桐叶落光了,深圳有梧桐树吗;周三图书馆,替你占了位置,没人坐。
他把十二张明信片按月份排好,用橡皮筋扎起来,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从铁盒子最底下拿出一张便签。上面是她的字迹——“好的。”那是高二寒假,他发短信说“家里有点事,下次一定去”,她回的两个字。他把那张便签从江城带到深圳,现在要从深圳带到北京。平安符从台灯上取下来,红色锦缎有一点褪色了。他把它放进书包内侧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和她递过来那天一样。
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他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一年的城市,关上行李箱。北京,她在的地方,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