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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初见 ...

  •   九月的北京,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琉璃,邬思妙站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校门口,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行李箱的轮子卡在地砖的缝隙里,她低头去拽,马尾辫从肩膀上滑下来。直起身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校门上“北京师范大学”六个大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到了。从江城到北京,从高二到高三,从博客的第一篇日记到今天,她走了两年多,终于走到了这里。
      校园里到处都是新生报到的人,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小包的、举着手机跟家人视频的,操着各地方言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邬思妙找到文学院的报到点,签了名字,领了宿舍钥匙和新生资料袋。接待的学姐很热情,一边帮她提行李一边介绍学校的布局——这里是教学楼,那里是图书馆,那边是食堂,食堂二楼的麻辣烫是师大一绝。她听着,时不时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校门的方向飘。
      他没有说今天会来。他们约的不是今天。但她还是在每一个经过的校门口,都忍不住看一眼。
      宿舍在四楼,四人寝。她是第一个到的。把床铺好、东西归置完,她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打开和他的短信记录,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的。他发的:“明天报到。你也是。”她回了一个“嗯”。他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是白的,和江城一中宿舍的天花板一样。但这里是北京。他和她,在同一座城市了。
      同一时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校园里,许淮安站在宿舍阳台上。他的床位靠窗,能看到大半个校园。梧桐树、灰色教学楼、远处操场的跑道。他把行李收拾完,室友还没来。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手撑着栏杆,目光越过校园的建筑群,落在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是北师大的方向。他查过地图。两所学校之间,直线距离六点三公里。坐地铁四站,公交七站。骑车二十分钟。
      从深圳到江城,一千一百公里。从江城到北京,一千二百公里。现在,他和她之间只剩下六点三公里。他把这个数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六点三。比一千一百短太多了。短到他可以随时见到她。但他没有发消息。不是不想,是等了两年多,不差这一两天。他想让她先把学校安顿好。
      九月的第二个周六,邬思妙收到一条短信。
      “明天,圆明园。九点,南门。”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不是询问,是陈述。和以前一样。他从来不说“你想去吗”,他只说“明天,圆明园”。好像笃定她会来。而她确实会来。每一次。
      九月十日上午八点四十分,邬思妙到了圆明园南门。她提前了二十分钟。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北京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她带了一件薄开衫,搭在手臂上。站在南门口,看游人进进出出。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的宫墙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高三那年,在江城的操场上,她总是踩着他的影子走路。
      “邬思妙。”
      她抬起头。许淮安站在她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腕,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深灰色的休闲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比高三时短了一点,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你瘦了。”他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也是”,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不是照片,不是视频,是温热的,会呼吸的许淮安。
      他迈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眼角,擦掉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眼泪。指腹的温度,和她记得的一样。不凉不热,刚刚好。
      “别哭。”他说。声音很低,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她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圆明园的游人不多。九月的残荷还绿着,大片大片地铺在水面上,偶尔有几朵晚开的莲花,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他们沿着福海边的石板路走。他走在她的左边,替她挡着斜照过来的阳光。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高中时一样。
      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不是没有话说,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从高三那一年开始?从深圳和江城的那些短信开始?从高二图书馆的书架之间他握住她的手开始?还是从高一,公告栏前她第一次看清他的名字开始?太长了。三年。他们的故事拉得太长,长到此刻并肩走在圆明园的石板路上,她忽然觉得不真实。
      “许淮安。”她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我们在北京了。”
      “嗯。”
      “同一座城市。”
      “嗯。”
      “六点三公里。”
      他看着她。“你查了。”
      她的耳朵红了。“……嗯。”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他从高一的沉默,到高二的只言片语,到高三的短信和电话。她见过他很多种样子——打球的、做题的、撑伞的、递水的。但她很少见他笑。此刻他笑了。在北京九月的阳光下,在圆明园的福海边上。对着她。
      “我也查了。”他说。“报到那天就查了。”
      报到那天。他来北京的第一天,第一件事,是查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六点三公里。
      “走吧。”他迈开步子,“前面就是大水法了。”
      她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她的和他的,交叠在一起。
      大水法的遗址在午后阳光下沉默着。白色的石柱断裂残损,上面雕刻的纹饰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他们站在围栏外面,看那些倒塌的石头。周围有游人在拍照,有导游在讲解,说这里是乾隆年间修建的西洋楼,说英法联军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她没有在听讲解。她在看他。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和做题时一样的表情。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它没烧之前的样子。”
      她没有接话。他继续说。“那些石头,本来是站着的。水从上面流下来,一层一层。喷泉,水池,铜兽首。后来烧了。石头倒下来,摔成碎片。”

      他侧过头看着她。“但没碎的那些,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百多年了,一直在。”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圆明园,是他们。高三那年,他们被分开,像一把火烧过。但她没碎。他也没碎。他们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等着重逢。

      从圆明园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他们沿着清华西路慢慢走。路两旁是高大的国槐,枝叶在半空中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

      “饿吗。”他问。

      “有一点。”

      他带她拐进一条小胡同,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胡同深处藏着一家很小的面馆,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老北京炸酱面”。他推开门,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看见他就笑了。“小许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两碗。”

      邬思妙看了他一眼。他来过这里。不是第一次。在北京,在他报到的这一周多时间里,他已经找到了这家藏在胡同深处的面馆。

      面端上来,炸酱是深褐色的,油亮油亮,铺在面条上。黄瓜丝、豆芽、萝卜丝码得整整齐齐。她挑起一筷子,拌匀,放进嘴里,酱香浓郁,面条筋道。

      “好吃。”她说。

      “嗯。”

      他低头吃面。动作很安静,和高中在食堂面对面吃饭时一模一样。她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她写过一篇日记——“以后想和他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早餐午餐晚餐。食堂的,小店的,家里的。什么都好。只要是和他。”

      现在他们坐在北京的胡同深处,面对面吃炸酱面。日记里的愿望,实现了一个。

      吃完饭他送她回学校。地铁四号线,从圆明园站到北师大站,只有几站。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她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肩膀,隔着衬衫和连衣裙薄薄的布料。每一次碰到,她都假装不经意地移开一点。过了一会儿,又碰上了。不知道是她靠过去的,还是他靠过来的。

      到站了。他送她到校门口。“明天,”他说,“你报到第二周,要开始忙了。”

      “嗯。”

      “我也忙。”

      她等着他的下一句。他以前说“周三图书馆,你去吗”,说“明天见”,说“北京见”。每一次说完,她就会在他说的时间、说的地方等他。现在到了北京,他的“明天见”变成了什么。

      “周末。”他说。“你如果没事,我们去国家图书馆。”

      她笑了。他约她去图书馆。从江城一中图书馆,到北京国家图书馆。地点变了,他没变。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幅剪影。

      “邬思妙。”

      “嗯。”

      “六点三公里。很近。”

      然后他走了。背影融进地铁站的人流里。她站在原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六点三公里,很近。近到他可以随时来见她。近到她可以随时去找他。近到他们不用再隔着大半个中国,在电话里听烟花的回音。他说很近,意思是——我会常来。

      晚上,邬思妙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新买的台灯和江城家里那盏一模一样,暖黄色的光。她翻开日记本。这本是新的。旧的那本写满了,留在江城的家里。新的扉页上,她写了一句——“北京,第一天。”但今天是到北京后的第十天,也是见到他的第一天。所以她划掉了“第一”,改成“第十”。然后翻开第一页。

      “9月10日,晴。今天见到他了。在圆明园南门。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我隔老远就认出他了。有些人,不管多久不见,不管隔多远,你总能在人群里一眼找到他。他不是最高最显眼的那个,但他是我的眼睛会自动聚焦的那个。他瘦了。高三那年他一定很累。但他不说,和以前一样,什么都藏在心里。他说六点三公里很近。许淮安,对你来说,多远算近,多远算远。从江城到深圳,一千一百公里,你每天给我发短信。从深圳到北京,一千二百公里,你把志愿全部填在这里。对你来说,大概没有什么距离算远。只要你在走,我不用等。因为我也在走。我们面对面,往同一个方向走。总会碰上的。今天碰上了。在北京的秋天,在圆明园的残荷边,在胡同深处的炸酱面馆里。我们碰上了。六点三公里。很近。明天虽然不能见面,但我知道你在六点三公里之外。比我高三那年近太多了。晚安。”

      同一时刻,许淮安坐在宿舍的书桌前。他的台灯也亮着。桌上摊着一本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北京。六点三。”他翻过扉页,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

      “今天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她瘦了很多。高三那年,她一定没有好好吃饭。以后要盯着她吃。圆明园的大水法,她看了一会儿就没兴趣了。我知道她在看我。她以为我没发现。从高一开始就是这样。她以为她在偷看我,其实我一直在看她。她看石头,我看她。她看残荷,我看她。她吃面的时候鼻尖上沾了一点酱,我没告诉她。想多看一会儿。邬思妙。六点三公里。明天见不到,但周末可以见到。比以前容易太多了。以前要等一年,现在只需要等五天。五天,我等得起。”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北京,九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北方干燥的凉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西南方向看。六点三公里之外,北师大的宿舍楼亮着无数盏灯。其中一盏,是她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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